宋雨霜

我是一棵皂角树。

在黔江水车坪这片土地上，我已经站了三百多年。三百多个春秋，骡马商队、挑夫小贩、逃荒的、赶集的……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来来往往的人中，我不能忘记的，是那个特殊的赶马人。

那些年里，一个赶马人模样的年轻人好几次来到我所在的村落，在骡马市场里认真地挑马。后来我知道，这个年轻人叫贺龙。他骑着从水车坪选中的马，跑遍了渝鄂湘黔的千山万水。他眉宇间的英气告诉我，他将开启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最难忘的是1934年5月6日，贺龙带着红军队伍来到了水车坪。那天，他把战马拴在我的身上，轻轻拍了拍我说：“老伙计，咱又见面了。”相比前些年，他沧桑了一些，但是目光里跳跃着一团火。第二天，他们在我的见证下召开了攻打彭水县的誓师大会。贺龙指着我，对战士们说：“我们红军要像这棵苍劲的皂角树那样，经得起风吹雨打！”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整个水车坪都激起了涟漪。

红军战士们在我身边交谈，我听见他们说把从地主家没收的财物分给贫苦百姓，听见那些受苦受累的庄稼人连声道谢。我第一次明白，原来世界上有这样一支队伍，他们扛枪打仗，是为了让穷人挺直腰杆当家作主。没多久，他们走了。我尽力在风里伸展着枝丫，目送他们越走越远。他们还会回来吗？我暗自发问，觉得自己的一枝好像也被他们带走了。

从那以后，人们叫我“红军树”。1977年，村民们在我身旁自发立起了一座“水车坪红军纪念碑”，镌刻着那段不能忘却的记忆。年复一年，我愈发苍老，身上的皮皴裂得越来越深，叶子在秋天落得越来越早。我脚下的这片土地，却一年比一年年轻。

当年红军走过的石板路，如今成了游客们寻访的步道。土家张阿姐在红军广场旁开了个小摊，逢人就讲贺龙的故事；李阿哥办起了农家乐，喜迎四方来客，笑说“游客越来越多，日子越过越亮堂”。水市镇的电商平台把山里的腊肉、茶叶卖到了全国，交易额有一百多万元，带动村民养的生猪就有六千多头。2019年，水车坪成了国家4A级旅游景区，露营基地、长征公园、星空房建了起来，三十多家民宿和农家乐在云海间升起炊烟。

最让我欣慰的，是那些歌声。舍巴民歌队常来水市镇演出，他们唱的调子和当年那些船工号子一样悠长，词是新填的。有一回，我听见一个穿着红军服饰的姑娘唱道：“云上水市好风光，红军树下是故乡。当年阿公送红军，今朝游客满山乡。”要是贺龙和他的战士们能听见这歌声，多好啊！

我身后的千丘梯田，从山脚一直铺到云端。春天灌满水的时候，田埂像银线一样在阳光里闪；秋天稻子熟了，满山都是金灿灿的。游客们站在梯田上拍照，说这里是“云上梯田”。许多人来看我，发出啧啧赞叹声。我听见最多的是入党誓词：“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

前些日子，有个男人来我脚边坐了很久。我认得他，他叫黄炳成，是石琢之的外孙。多年前，贺龙在家乡搞暴动失败后，为逃避国民党的追捕来到水车坪，躲进了石琢之家，石琢之赶忙让他换上长衫。国民党保安队进来搜查时，看到这家人正在吃饭，石琢之介绍说贺龙是他的亲家，做生意的，帮助贺龙成功脱险。此后贺龙几次来水车坪，都是住在石琢之家。黄炳成凝望我许久，问我一句话，我在风里听得很真切。他问：“贺龙元帅与我外祖父的情谊，老辈子红军树您一定还记得吧？”

怎会不记得呢？人们叫我“红军树”，因为贺龙在我这里拴过战马。作为一棵皂角树，我见证了风云变幻，更见证了共产党人对老百姓许下的承诺。这个承诺，从贺龙指着我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变过。

我是一棵平凡的皂角树，却又见证着不平凡的变迁。我看到脚下的这片土地，从“打富济贫”的誓师大会，到如今“红色+生态+体育+文旅”的融合发展；从红军战士饿着肚子行军，到村民们靠旅游和电商过上好日子……

风吹过来，我伸了伸枝丫。不远处传来土家山歌的声音，梯田上的稻浪一浪接一浪地涌向天边。水车坪的云那么白，天那么蓝，这里的一切既是古老的，也是新展展的。红旗飘飘时，我想起了那年贺龙的身影，还有那哒哒的马蹄声。

我是黔江水车坪的红军树，将继续守护着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