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听雨偶得

曾长春

这幽居错吗

暮秋寒雨，一下就是好多天，四下莫名地萧索起来。在这秋雨绵绵的日子里，于溪畔陋室，面窗而坐，听雨、喝茶、浅酌、寻幽，生活变慢了，慵慵懒懒的。或许，这就是幽居吧。因为幽居，所以多了反刍生活的时间，我感觉到了牲畜一般的自己。欣然间，竟用《偷闲》调侃起自己来：

寻幽来品茗，听雨洗尘寰。

酌酒微醺后，一窗溪水潺。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传不习乎？”“如此闲散地生活，有过错吗？”我反省起自己的幽居来。

说到“听雨”，我想起了历史上那些听雨的人来。李商隐听雨，“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陆游听雨，“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杨万里听雨，“昨夜茅檐疏雨作，梦中唤作打篷声”……最经典的听雨，莫过于蒋捷了，他一辈子都在听雨，在歌楼上、客舟中、僧庐下听雨。他们听的是带有文化色彩的雨，我听到的是窸窸窣窣下个不停的雨。因为雨，闲坐无工，我取出布满灰尘的书，扑扑尘灰，翻开，读了几行文字，顺带打了几个哈欠。

十多年前，我附庸风雅，给自己起了个笔名“茶阅人生”，也用作了网名。这名不副实的笔名，想起来着实让人忍俊不禁，其实，我压根儿不懂品茶。我喝茶通常似“牛饮”，哪得闲工夫一杯茶喝三口，细品慢呷，更没有“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的闲情雅致。不知不觉，我端起茶杯，“喝喝喝”地饮上一大口，鼓起腮帮，将茶水含在口中，盯着书页上朱自清的话语：“散文‘表现着，批评着，解释着’人生的各面。”茶水滑向喉咙，似乎也把文字吞入了肚中。

身在熟人社会中来来往往，常听到别人戏谑般搭讪：“哥哥，今天喝二两没有？”难道在别人眼中，我就活脱脱一酒鬼吗？这是多么滑稽荒唐的事情呀！不过，别人话语中的褒贬之意，我一概不清楚，也无心去揣测领会。酒，是个好东西，“借酒消愁愁更愁”，酒鬼诗仙如是劝诫，哪可贪杯，哪可嗜酒成瘾，让好好的肉躯变成“酒麻木”，落得人间一行尸走肉。斟一杯女儿中秋节送来的天麻酒，凑近鼻端嗅了嗅，趁还没微醺，提笔写下几个文字：“欲界非仙境，粗茶淡饭香。”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喧嚣中生活久了，是可以寻幽的。幽处，是可以静心宁神怡养身心的。“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养的是心神，安顿的是灵魂。王维“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其孤独、自由、闲适，皆在清幽中达到了极致的境界。“景幽人迹少”，自然之理、天地玄妙，全在静谧的环境中感知、体悟，理学大师朱熹深谙此道理。窗外，浑黄的溪水“哗啦哗啦”地流淌着，我仿佛面江而坐，竟想起了那个秋日夔州行写下的几行文字，不觉轻声吟诵起来：“满窗秋籁事，一枕到天明。昨夜江边梦，今朝渚上情。傻看巫山雨，痴游白帝城。托孤丞相语，千古夔门声。”如今，我且听溪水窗前过，声入寻常百姓家，属于自己的那份时间变得慢悠悠了。

由是观之，听雨、喝茶、浅酌、寻幽，对人是有好处的。看来，我之幽居，是没有过错的。

幽居听雨

秋末冬初，阴雨绵绵，灰云愁雾，笼盖四野，平添几分阴冷的气氛。如此天气里，一有空闲，我便幽居听雨。

于幽居，沏一壶茶，听雨喝茶，优哉游哉地翻几页文字，不求陶冶情操、涵养心性，但求心无杂念纷扰，还能顺带自嘲一番：

嘀嗒窗前叩，一篷秋雨久。

翻书慢品文，莫问煨茶否。

“嘀嗒嘀嗒”，秋雨轻叩窗外雨篷，打破了室中的幽静，似解压静心的木鱼声。注目案头《东坡小品》集，我信手拿来，胡翻乱读，竟被《措大吃饭》吸引住了：

“有二措大相与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耳。他日得志，当饱吃饭了便睡，睡了又吃饭。’一云：‘我则异于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耶？’吾来庐山，闻马道士嗜睡，于睡中得妙。然吾观之，终不如彼措大得吃饭三昧也。”

读之，忍俊不禁，两腐儒图口腹之欲，马道士求睡中得妙。不过，他们希求的都是没有济世抱负的做人三昧。人静、物简、自在、心安，全在此刻幽居之中，难不成这就是做人三昧吗？不觉审视自己，是酒囊饭袋吗？与睡中得妙的马道士，有别吗？

“嘀嗒嘀嗒”，雨篷上的声音不绝于耳，举盏呷了一口茶，我继续翻阅《东坡小品》，读到《桃符艾人语》：

“桃符仰视艾人而骂曰：‘汝何等草芥辄居我上！’艾人俯而应曰：‘汝已半截入土，犹争高下乎？’桃符怒，往复纷然不已。门神解之曰：‘吾辈不肖，方傍人门户，何暇争闲气耶！’”

“总把新桃换旧符”，桃符，每年元日挂于门旁的辟邪之物；“绣额朱门插艾人”，艾人，扎成人形的艾草，每年端午节挂于门上的除秽之物。我没注意过桃符，只听过骂人写字“鬼画桃符”。在我看来，过年贴的春联该具有“桃符”的性质。贴春联，挂艾草，如今的城里和乡下，都很常见，人们似乎都铭记且延续着中华传统文化。桃符骂艾人，艾人反诘桃符，两者互相蔑视，争的是地位高低，名声显赫。生活中，凡事看远、看宽、看淡后，还有什么闲气可争呢？

茶已凉了，没有人问是否煨热。于是，我站起身，端起茶壶，于电炉上加起热来。腐儒的“吃饭三昧”，桃符、艾人的争名逐利，浮现在脑海中，我顿有豁然开朗的感觉。茶热了，倒上一杯，“呼呼”地吹了几下，喝了几口，一股暖流涌向心间，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窗外，雨下个不停，雨篷依旧“嘀嗒嘀嗒”着。我只得坐下，又翻起书来。这次，我读的是《书戴嵩画牛》：

“蜀中有杜处士，好书画，所宝以百数。有戴嵩《牛》一轴，尤所爱，锦囊玉轴，常以自随。一日曝书画，有一牧童见之，拊掌大笑，曰：‘此画斗牛也。牛斗，力在角，尾搐入两股间。今乃掉尾而斗，谬矣。’处士笑而然之。古语有云：‘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不可改也。”

爱画之人把斗牛的“夹尾”画成了“摆尾”，可谓荒谬之至。“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一切艺术离不开实践。我想到了不久前自己对语文教学的感悟——“大道至简”。语文教学千头万绪，要么是“字词句段篇语修逻文”，要么是核心素养导向，要么是任务群教学，要么是大单元教学……真可谓“乱花渐欲迷人眼”。语文真有那么繁杂吗？语文当务之急是做好两件事——读和写。“写什么、如何写、为何写、写得如何”，就是现今语文的“大道至简”，语文教学只需徐徐图之。

听着“嘀嗒嘀嗒”的雨声，我想到了今夜无月，今夜庭下更不会如积水空明。然而，幽居在这一篷“嘀嗒嘀嗒”的雨声中，我却听到了不一样的空明。

秋夜闲闻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这个秋夜，窗外冷雨缤纷，窸窸窣窣，偶尔，坠地残叶“噗”的一声脆响，冲破黑暗，打破寂寞。室灯照无眠，也照亮了一窗秋声。

好一场“秋夜闲闻”，让人听见了心中的私语，淡然释然亦舍然：

小院幽幽夜已宽，忽闻落叶赴凋残。

经年念想经年梦，只是一窗秋雨寒。

夜听，是凡尘最美妙的事情。一切皆那么自然。鼾声、呓语、天籁，不虚情假意，不抢功争名，完全成了世界本来的模样。

夜听，是最好的修心。一年四季，春夜听花瓣飘零，夏夜听荷叶珠圆，秋夜听雨打残叶，冬夜听雪洒寂寥。听着听着，众生似乎都在赴一场生命的圆满。

夜听，不在歌楼上，年也不少，岂念红烛罗帐；不在客舟中，安居乐业，哪来飘零之怨；不在僧庐下，且得陋室，苟享三餐美味。

昂首，一窗秋雨，送来寒凉，淡了虚妄，让人打了个寒噤。捧一盏温茶，慢呷，一切刚刚好，甚是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