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梁上泉老先生

阿蓬英子

深秋冷雨，秋风渐凉。案头清静，夜色温软，抬眼便见墙壁上悬挂着的《叶风花雨》墨宝。纸色经年沉静，笔墨温润如初。二十余载光阴流转，可梁上泉老先生的温雅气度、谦和模样，依旧清晰如昨。今日忽闻先生辞世，心头怅然，静静回想当年相逢点滴，平凡岁月里的一段善缘，犹记心间。

千禧之年暮春，全国资深作家采风团到黔江采风，梁上泉先生应邀同行。彼时的梁老先生，年近古稀，身兼采风团顾问，是造诣深厚、声名远播的国家一级作家。半生笔墨耕耘，著述丰盈，早已是业界公认的前辈大家，却全无半分矜贵傲气。

那时，我大学刚毕业，进入报社不过数月光景，行止懵懂浅陋。奉命采访先生这般文坛宿儒，心中满是忐忑不安。仓促翻阅先生作品，终究流于表面，不及先生数十年沉潜积淀的分毫。年少时难免有些浅薄心气，彼时却尽数收敛，只余下满心赤诚与谦卑。这般惴惴不安的赤诚真心，不刻意、不雕琢，反倒成全了我与先生的一段浅浅交集。

采风之行，途经黔江师范学校，我有幸与先生邻座。几番踌躇，终是鼓起勇气开口：“梁老师，我是……一位刚毕业的学生，想采访您，对您的作品却了解得不多……”拙劣的开场白，连自己的记者身份都没有介绍清楚。昔日口齿伶俐的我，今日竟变得局促笨拙。我等待着淡淡的鄙夷的笑容，抑或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

“没关系，年轻人嘛，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得很多。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慢慢聊嘛！”不曾料想，梁老宽容友善的微笑，似父辈面对懵懂无知的孩童求知若渴的眼睛。

他眉眼温和，寥寥数语，质朴平和，没有居高临下的指点，没有文坛大家的端架，只是妥帖的体谅与宽慰。一瞬间，我所有的惶惑、拘谨与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那日闲谈，无关正式采访，更似前辈俯身垂教，娓娓道来半生行路与笔墨初心。先生出生于四川达州大巴山区，一生眷恋山河乡土，偏爱以山川风物入诗入文，让一方水土的灵气，化作字字含情的笔墨华章。

一九八一年，他从张家界经过边城洪安，从酉阳龚滩古镇路过回重庆。秀山花灯、土家吊脚楼、古镇老街等，渝东南的民俗风物，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听说黔江还有许多奇妙的去处，为了却多年前的夙愿，这次全国百位作家千名作者西部大开发采风活动中，他首选了黔江，也仅选了黔江。

早年间九寨沟初启山水秘境，他奔赴山野，与史光兰等合著电影剧本《神奇的绿宝石》，让灵山秀水借文字流传；电视剧《媚态观音》则是以大足石刻为题材的，让石刻风骨浸润文艺肌理。他写山河、写乡土、写烟火，始终寻着风物与文艺的相融之道，让寻常山水有了诗意，让千年文脉有了新声。

梁老先生是文坛难得的多面手，半生躬耕文艺，四十余部作品包罗万象、各有风骨。歌剧《红云崖》、现代童话剧《熊猫咪咪》，诗歌集《山泉集》《梁上泉诗歌》；歌词《茶山新歌》《我的祖国妈妈》《小白杨》等，还被选入全国高等师范院校音乐教材；一九九九年出版的《梦之花》则是以散文为主的集子。

他半生戎装，心怀家国赤诚。一九五〇年投身军旅，在川北军区文工团、西南军区公安部队文工团、军委公安军文工团从事创作工作。他踏遍边疆哨卡，深入连队官兵之间，见山河壮阔，识将士初心，创作无数词曲剧本，丰盈军营烟火，书写家国担当。

一九八二年到一九八三年，他到新疆军区边防采风时，看到一排排挺拔的白杨树，如战士般驻守边防。新疆塔斯提边防哨所战士程富胜，探亲时母亲送给他十棵白杨树苗，栽在哨所旁，经官兵精心呵护，却只有一棵顽强存活。梁老听完这个故事深受感动，融合白杨树和战士的形象，写下传世之作《小白杨》，经作曲家士心谱曲，郁均剑、阎维文演唱后，被世人广为传唱。二〇〇二年，无名小哨所便更名为“小白杨哨所”，由梁上泉先生亲笔题写并立碑命名。

褪去戎装之后，梁老依旧初心不改。他先后任重庆市歌舞剧团编剧、重庆市文联专业作家，曾任四川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重庆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重庆音乐文学学会会长，还是第七届全国人大代表、重庆市文史研究馆馆员。

梁老先生常言，此生最富足的财富，便是半生行路四方。以山野为邻，以草木为伴，与农人相知，与官兵相交。行万里路，阅世间人，见烟火百态，悟山河真谛，方才写就一路诗行、半生华章。世人赞他“写在脚板上的诗行”，大抵便是对他一生行路、一生执笔，最真切、最妥帖的注解。

采风团车行至小南海畔，一路春光正好，一路闲谈温煦。采风团里，各位成员纷纷相邀合影留念。我也邀请梁老先生、冉庄老先生、叶辛老先生等前辈，先后以小南海为背景合影留念。

山水悠远，浅谈闲聊，不觉路途漫长，只觉心头暖意融融。我几番犹豫，终究忍不住鼓起勇气，向梁老先生恳请一幅墨宝。晚辈微薄心愿，原本未敢奢望强求，不承想先生欣然应允。

隔日，我赴采风团驻地黔江宾馆登门拜访。推门而入，便见先生站于案前，凝神落笔，斟酌字句。一幅书法作品，他反复打磨，落笔审慎，一字一画皆不肯敷衍。落款之时，他在“小友”与“文友”之间颇有思量，终究落下一个“文”字。

我静静伫立旁观，彼时只觉先生治学严谨。时隔多年细细回味，方才读懂这份细腻深重。他分明是在以最温柔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青年后辈的赤诚与自尊，成全一份纯粹的热爱与敬仰。

匆匆相逢，短短数日，山水为媒，笔墨结缘。采风活动落幕，就此匆匆作别。写完例行公事的活动新闻稿，我又撰写短文《结识梁上泉先生》，发表于我供职的《黔江日报》小南海文艺副刊上，略表诚挚敬意。

此后二十余年，山水迢迢，再无交集。二〇一〇年，我将这幅《叶风花雨》精心装裱，悬挂于新居客厅。朝夕相对，见字如晤，每每望见温润笔墨，便念起先生谦和品性，心存敬意，岁岁感念，潜心向学。

每逢单位有实习生或新人入职，只要机缘合适，我亦向前辈学习，尽心体恤。不时过问对方，吃住是否妥帖，工作是否顺利，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忙。

岁月无声，笔墨有痕。先生一生，行路坦荡，执笔赤诚，待人温厚，治学严谨。半生扎根山河文艺，一生淡泊从容，以文育人，以德润世，不求声名喧嚣，只守笔墨初心。十一月三日，惊闻梁老在重庆驾鹤西归，享年九十六岁，心中万般怅然。遂翻检旧文与采风活动图片，追忆当年相逢旧事，谨以此短文，聊寄后辈追思与悼念之意，恭送梁老先生一路走好。

山河依旧，诗魂长存。愿先生此去，顺遂无碍，莲花相伴，乘愿再来。风雅长存，文脉不息，先生风骨与笔墨华章，终将留于世间，温润人心启教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