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追思】山水为证,无字家书忆长心


◆庞浩

我从没见过他,但我认识他。

在妈妈的故事里,在村里老人的回忆里,在那座蓄了半个世纪的水库倒映的天空里,在已经变成柏油路的山道上,我见过他。

那个叫杨长心的人,是我的外公。

一

1936年,他出生于四川省黔江县工农乡(现重庆市黔江区石会镇)武陵山中的普通农户家庭。家中兄弟姐妹四人,他排行老二。因家境贫寒,他仅读到小学毕业,但参加工作后始终坚持读书自学。彼时山区农村生活艰苦,群众度日艰难。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为了发展村里生产,也为了照顾家中老小,1959年毅然辞去重庆钢铁公司的工作,回到武陵山村,担任武陵山大队党支部副书记兼会计,负责生产组织和集体账目。

在村里人心中,他是一位敢想敢做的书记,修水库、修路、修学校、建厂房,都是由他带头干;他是一位朴实的书记,一个斜挎着的帆布包就是他四季到处奔走的标配;他是一位无私的书记,群众评价他“无私为民办事,自己先吃苦,第一个关心穷人”,家里唯一剩下的年猪宰杀后,都要给贫穷家庭端去一碗肉;他是一位真诚热情的书记,性格温和,爱笑爱说,走到哪里都能和群众打成一片,从来没有架子。

二

1971年,村里的小学已经破旧不堪。几间土坯房,窗户漏风、屋顶漏雨,冬天孩子们坐在教室上课,冻得握不住笔。他没读过多少书,但正因为如此,他比谁都清楚——山里的孩子要想走出去,读书是重要出路。他牵头组织修建小学,四处跑物资、协调材料。那时候村里穷,拿不出多少钱,他就组织村民平整地基、搭建校舍,能自己动手的就自己动手,能省一分是一分。学校一点点建起来,孩子们终于有了像样的教室。三年后的1974年,为完善乡村教育,他又在村里推动建起了乡村中学。学校建成后,村里的孩子小学毕业不用再跑远路,家门口就能继续求学,这在当时是件了不起的事。后来随着时代发展,这所学校撤并到了镇上,但他的一次次努力化作了那些孩子走出大山的脚步。

1972年,武陵山区旱情严重,田地缺水,群众饮水也面临困难。他站在地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脚下的干土,转身召集村民开会:“修水库。”水库地址定在烂田湾(小地名),没有机械,全靠村里人一锹一镐地挖、一筐一担地挑。他每天带头上工,专挑最重的活干,肩膀磨破了皮,手掌结了厚茧,硬是没吭过一声。在他的带领下,村民团结一心,花费两年时间,水库终于建成。从此,武陵山村旱季再没断过水,粮食产量也明显提高。如今半个世纪过去,那座水库还可以蓄水灌溉。老一辈人路过水库时,就会经常提起,那是杨书记留给全村人的一口“活命水”。

“要想富,先修路。”这个道理,放在哪个年代都一样。20世纪60年代,村里人想下武陵山,得走过一条翻山越岭的土埂子,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腿泥。若是想去镇上赶集,都得凌晨摸黑赶路,背着背篓走二十里路,更不要说集体运送公粮时的千辛万苦。1972年,为了改善村里的出行与生产条件,他又召集全村人修机耕道。他带着村民一尺一尺地挖土、一寸一寸地平整路面,硬是在荒山野岭间开出了一条能走拖拉机、能过板车的机耕道。路修通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拖拉机第一次开进武陵山,孩子们追着车跑,老人们站在路边抹眼泪。如今那条路已铺上了柏油,车来车往,串起了山里和山外的世界。

任职期间,他被授予涪陵地区“劳动模范”称号,组织奖励了他一台手扶拖拉机。那时候,手扶拖拉机是稀罕物件。“这是杨书记给我们挣回来的!”有村民大声说。那台手扶拖拉机,成了全村的宝贝,用了很多年,修了又修,最后实在跑不动了,才被淘汰,可它在老一辈的心中一直开着,从没熄过火。除此之外,他还帮助村里兴办了茶叶加工厂、黄连加工厂、米面加工坊,切切实实做好村里的生产建设工作,村里人的日子也越过越好了。

三

1976年冬天,他身体不适倒下了,送到县医院,被确诊为肝癌晚期。凭当时的医疗水平,已经无力回天,从发病到去世,仅仅月余。一个月前,他还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还在水库边上转悠,一个月后,人就没了。快得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外婆不敢相信,他的儿女不敢相信,全村人都不敢相信,他们真的失去了他。

村里人都说,他是累倒的。那些年,修水库、修路、建学校、办加工厂,一件接一件,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拉着全村人往前走。身体不舒服,他忍着;吃不下饭,他扛着。在那个年代,他要操心的事太多太多——生产要抓,群众生活要管,基层繁杂事务,全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哪有时间顾自己的身体?就算有点不舒服,也觉得是小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可这一扛,就再也没站起来,生命永远停留在了四十岁。

追悼会那天,全村人都来了。大家自发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送这位人民公仆最后一程。

有人说,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被所有人遗忘的那一刻。若真是如此,那我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五十年过去,还有人在念叨他的好,还有人在传他的故事,老一辈提起他时,仍是说:“失去他,觉得可惜。”这句话虽朴素,却是对他最高评价。时至今日,家里已经找不到他的照片和文字了,可山水替他记着、山里人的日子替他写着。

四

他走的时候,妈妈才六岁,还不完全懂得“死亡”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个给她买玩具的爸爸,那个给她买亮晶晶糖果的爸爸,那个给她买漂亮衣服的爸爸,那个最宠她的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后来,岁月早就模糊了他在妈妈记忆中的模样,但是他对妈妈的好,温暖了她生命中漫长的、没有父亲的日子。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日子一下子塌了半边天。外婆一个人拉扯五个儿女,拼尽全力,日子还是过得紧紧巴巴。饭都吃不饱,更别提上学了。妈妈也曾因为凑不齐学费,不得已辍了学。看着曾经一起读书的小伙伴上学,她只能一个人在放牛的时候,偷偷抹眼泪。日子过得这样苦,我问她:“有没有怨过外公,他走得太早了,没能护着你们长大”。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外公是个了不起的人,我替他骄傲。”

妈妈没有因为日子苦就怨外公。她知道,外公不是不想护着她,是病魔没给他更多时间。他走得太急了,才四十岁。如果能再多活二十年,他一定会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读书,看着她成家,看着她过上好日子。可他没能等到。他把心血交给了村里,交给了那些水库、山路和学校,剩下的,才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来不及说出口的亏欠。

外公没有机会教她太多道理,但他用自己的一生,写下了一本无字家书。如今,她把这本书一页一页翻给我们看。将来,我也会把它翻给我的女儿看。

五

小时候,我只把这些当故事听,但也总忍不住好奇:是什么支撑着他,在那么苦的日子里,还能想着为全村人修路、修水库?现在,我才慢慢懂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与担当。他经常说:“这件事总得有人做,那我就先上。”生命的意义从来不在于长短,而在于价值。

2021年,我成为一名人大财经干部,面对工作时,我常常想起他,想起他的责任担当,想起他的无私奉献,这让我在面对每一笔预算、每一份报告、每一次监督时,都不敢有半点马虎。在审每一笔预算时多想一层:这笔钱是不是花在了老百姓最需要的地方?在写每一份审议意见时多问一句:群众的呼声有没有被听见?在开展每一次监督时多走一步:到最基层去,了解最真实的情况。

外公用行动践行了一名共产党员对人民的承诺。今后,我也要用行动续写这份承诺,做一名无愧于人民、无愧于党的人大干部。


编辑:刘清春 主编:谢建秋 编审:温金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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