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文苑】金鸡坝随笔

■周灿

一

周末空闲,朋友邀约再逛金鸡坝,遂成行。

伫立在横穿寨子而过的公路旁,金鸡坝就在脚下的寨子边沿,随着山势降落,缓缓向东逶迤,止步于曲折蜿蜒的金溪河。

时令是白露,距秋分仅寥寥五天。

清晨的空气难得清鲜,有着沁人肺腑的淡淡凉意。举目眺望,一块又一块深浅略同的金黄,横陈着铺开去,大小不一。那是业已收割完稻谷的田畴。一道道宽窄不一的绿,蜿蜒曲折,把那一片片金黄随意间隔分割开来,形成参差错落之势。那是杂草恣意生长的田埂。坝底临河处,侧停着一辆蓝头白身的洒水车。隐约可见两三个绰绰人影,在车旁灰白的地里走动忙碌。雄鸡的啼鸣偶尔从坝边寨子的一角传来,回应它的,是另一角落的雄鸡啼鸣,更加高亢嘹亮。远山蛰伏,四野沉寂。沉静的田野,滑入不可名状的深梦里。

二

记得去年春末夏初,我第一次邂逅金鸡坝。是时,坝上一派繁忙。几位头发花白的农民,在新整饬的田地里驾着旋耕机转着圈耙田。挖机刚深翻过的田地,泥土并不软和。柴油驱动的旋耕机昂着黢黑的头颅,铿铿锵锵地吼叫着,左右扭摆着身躯艰难前行。有时,机器一头栽进泥淖,止步不前,越陷越深,“突突突”地喷出几股黑烟后就熄火沉默。忙得驾驶机器的两个农民,又是掰扯扶手,又是弯腰掏抠稀泥杂草。身上、头顶上全是稀泥,俨然泥人一般。另一边,耙平如砥的水田里,十余位中年妇女一字排开,弯着腰,鸡啄米似的抢插秧苗。蓄留寸许深水的田里,一片踢踢笃笃的声响,深深浅浅,溢出弯弯曲曲的田埂,听来格外悦耳。

在我们前行的泥路上,几个民工正往旋转不停的搅拌机里添加砂石水泥,忙着搅拌混凝土浇筑道路。走近询问,一位胡茬花白、额上深深浅浅满是皱纹的民工告诉我们,他姓孙,和坝上正忙碌的大家一样,都是金鸡坝地地道道的农民。

顺着他抬手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大片水田尽头的小山包上,静伏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寨。寨中屋舍随坡就势,高低错落,与丛丛竹篁、高大树木相互掩映着。近处,秧苗定根的水田,绿意盎然,倒映着蓝天白云。秧田边的引水渠里,清流潺潺。秧田上空,几只燕子灵巧地随意翩跹。

据说,此后不久的四月二十三,秧门关闭前夕,区妇联来金鸡坝组织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插秧比赛。参赛的几十名选手都是金鸡坝清一色的留守巾帼。蒙蒙细雨中透着一丝丝淡淡的寒意。在透明塑料雨披覆盖下,她们的发间氤氲着一层热气。顺着脸淌下来的,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滴。秧田边自发聚拢的群众大声嚷叫着,热情地为她们加油助威。比赛结束后,不论获奖的还是没获奖的,脸上都洋溢着意犹未尽的兴奋和喜悦。自己几十年来赖以生存的技能,居然能这样正经八百地进行比赛,这是她们始料未及的。

“金鸡坝”微信公众号图文并茂地推送了这件有意义的农事,多年名不见经传的金鸡坝渐渐小有名气。自此,周末或闲暇时光,金鸡坝弯弯曲曲的田埂上、硬化的水泥路上,时常有城区和周边的人们优哉游哉地欣赏这片日渐蓬勃的田园风光。他们或呼朋唤友,或拖家带口,三三两两地,愉快而来,惬意而去。

三

然而,金鸡坝人深谙,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近十年间的命运,足以叫人唏嘘感慨!

黔江地处云贵高原及鄂西山地过渡地带的武陵山区腹地,历来荒远偏僻。山高坡陡石旮旯,是这域山水留给外人的总体印象。七山一水两分田,是人们头脑里永难抹去的烙印。于是,农耕时代,以土地平整利于生产生活为主要特征的“坝”,显得尤为珍贵。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年代,分配落户生产队时,几位重庆来的女知青争抢着要去一个叫“平坝”的地方。到了后,她们却哭笑不得。生产队散落在一座座陡峭山岭上,找不到一块像样的平整田土。所谓“平坝”,不过是世居土著千百年来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景。

窘迫的现实是,弹丸之地的黔江,勉强称“坝”的地方仅有马喇湖、冯家坝等二十一处,其中最宽广的不过六千余亩,而最逼仄的官庄坝仅区区六百亩。

并非膏腴沃土的金鸡坝,边边角角尽算上也仅仅四百亩,袖珍般蜷伏在距县城三十公里一个叫李子村的角落里。

这块并不惹人瞩目的田地上,先以各种由头栽植桑树,旋即又挖掉,反反复复折腾达三次之多。在生存的逼压下,坝上一众青壮年只得背上行囊,过上背井离乡的打工生活。最后,坝上留守的人们索性把整片土地一并流转给一个外地人办的公司,栽上了一种叫皇竹草的饲料草,说是长成后可以割下来加工成喂养牛羊的干饲草。

人们巴心巴肠期待着到地里施肥割草拿工资,期待着也能摇身一变在家门口成为所谓的“蓝领”。遗憾的是,皇竹草栽下后,这片土地陷入了不可名状的沉寂。春天夏天翻涌的是一片茂腾腾的绿;深秋和冬天则是倒伏满坡耀眼的黄。远高过人头、酷似茅草的皇竹草摇曳着碧绿和金黄,一年又一年循环重复着。

四

挨到2020年冬,经过一番努力争取,金鸡坝终于获得稀缺宝贵的“高标准农田宜机化改造”指标。荒芜沉寂多年的金鸡坝,终于又迎来了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契机。

年过半百的孙章会,是金鸡坝地地道道的农民。因家境贫寒仅读过三年小学的他,早年在邻村小作坊烤烧酒,后来到浙江布厂当染布工人,最后以农民工身份辗转各省建筑工地从事木模倒装,前前后后三十四年。几十年天南海北、漂泊不定的生活,让他比坝上其他村民更重义气和亲情。每逢坝上人家有红白事时,只要在市内,他必定赶回来帮忙。熟知礼仪又能说会道的他往往受邀担任“知客司”——也就是代替主家招呼客人安排各项活计的管事。

金鸡坝改造项目有些眉目后,从新疆建筑工地回家过年的孙章会听从亲友劝告,没有继续外出打工,而是留在了金鸡坝的家里,照顾老人孩子,准备与脚下这片土地长相厮守。于是,一个凑拢孙章会、张翠银等六个当地农民为理事的傲雪农业农民专业合作社很快成立起来。

腊月二十六晚上,村支书刘香家灯火通明,格外热闹。孙章会和合作社另外几位理事,召集金鸡坝有田地的各家代表,就流转坝上田地给合作社进行举手表决。院坝里,男女老少的四十五只手,齐刷刷地高举过头顶。凝重的神情下,众人心中暗涌着对复活这片田地的无限期待。相机定格,记录下了金鸡坝人自己做主决定改变家园的这一时刻。

除夕前一天下午,在家家锅里飘荡着肉香的喜庆氛围里,众人喧嚷着一齐涌进田地,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在野鸟搭窝野猪翻拱无数遍的荒草林,举着长竹竿,开始丈量各家田地面积。不久,规划出炉,挖机进场,金鸡坝迎来了从未有过的繁忙景象。田地平整出来了,水渠修理完毕了,能走农机的道路正在延伸。从2021年正月初八动工,到四月初九第一棵秧苗下田,仅用时短短八十九天。

当年金秋,金鸡坝像模像样地举办了一场丰收节活动。在割去稻谷的田间坝子搭起的舞台上,歌舞表演、本地非遗一一展示后,上演的是传统的人工挞谷竞赛,紧张而刺激。

明晃晃的镰刀窸窸窣窣地穿梭于稻丛间,游鱼一般,不时闪耀出道道光芒。高高举起的沉甸甸谷穗,被猛然甩挞向戽斗的一刹那,迸发出一串串悦耳的脆响。男女搭配四人一组的竞赛队伍,甩开臂膀,铆足劲头,誓要把别人比下去。

屈居二等奖的吴清菊和王绍香两妯娌,对那场比赛的结果至今仍“耿耿于怀”:要不是斗架被打垮了,我们可能是第一名呢!年逾古稀的她们,不能释怀的当然不是名次,而是惋惜丰收的喜悦心情释放得不够酣畅淋漓!

毕竟,在坝上收获金灿灿的稻谷,已经暌违整整八年。

装了整整六个烘干仓位的新稻谷,散溢着甜美迷人的馨香,足足二十万斤。不久,一款取名“金鸡星”的大米走向当地市场,因为是歇耕五年的田地上种出来的,格外软糯香甜,一时售罄。

也就在这不经意的一年间,坝底时常白鹭翔集的金溪河边,修建起一座木长廊,被贴切地取名为“鹭廊”。坝南山腰处,搭起了一座小巧精致的亭子,亭中用青条石箍起一口水井。于是,亭子有了一个形象的名字——泉亭。最漂亮的当属坝上“肚脐”处的醒目凤阁,翘角飞檐,气韵灵动。

难能可贵的是,修建廊、亭、阁所用的木料均刷以黑漆,遮蔽风雨的瓦则是小青瓦。黝黑深沉的几幢传统园林建筑矗立在金鸡坝田地间,竟毫无违和感,反而淌滴出几许自然质朴的亲切感来。

更令金鸡坝人做梦都想不到的是,一众稀罕贵客纷纷前来踏访。重庆市作家何炬学来到坝上,洋洋洒洒,一篇《金鸡坝赋》挥笔而就;黔江美术家协会的画家们,也时常领着学生光顾,画笔皴染之间,金鸡坝的山水被描绘到画纸画布上,清新而自然;区书法协会、诗词楹联协会的艺术家们,联袂创作的楹联作品被悬挂在鹭廊、泉亭和凤阁的门柱上,为这匠心独具的三处建筑增色不少;而摄影家协会的艺术家们来到金鸡坝后,更是放飞无人机拍摄图片、录制视频,让金鸡坝的乡党惊掉下巴,自己生活一辈子的家乡竟然有这么美!

金鸡坝就此声名鹊起,新晋为黔江本地的“网红”。


编辑: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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