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廷
天高云淡,秋日暖阳遍洒金鸡坝田野,万顷稻田翻涌,铺成一望无际的璀璨金黄。清晨九点,应好友邀约,我们奔赴这片山野田坝,赴一场秋日丰收之约,于泥土阡陌间,触摸大地成熟温润的气息。
自城区出发,由好友女儿驾车前行,半个多小时便抵达目的地。车行途中,成片金色稻海猝不及防闯入眼帘,稻谷独有的清润醇香,顺着车窗徐徐漫涌。我有着二十年农事劳作经历,对这缕稻香再熟悉不过。这是大地最真诚的馈赠,是谷物饱满、岁稔年丰独有的山野味道。
秋日晴光灼灼,却丝毫挡不住众人亲近田野的热忱。众人漫步田埂,俯身轻捧饱满沉坠的稻穗,手握谷把轻拍戽斗,沉浸式体验秋收的意趣。几番嬉闹、取景定格过后,日头愈发炽烈,大家便移步凉桥,寻一方阴凉歇脚小憩。我凭栏伫立,极目远眺,成片稻田在骄阳下泛着粼粼金波,徐徐秋风掠过阡陌,层层稻浪连绵起伏,温柔翻涌。眼前满目盛景,倏然牵起我尘封已久的岁月往事。
当年在老家任代课老师的二十载光阴,我身兼两职,三尺讲台教书育人,一方田地耕耘岁月。每至秋收时节,山乡邻里素来淳朴热忱,盛行换工互助。谁家秋收忙碌,邻里便主动相助,割稻、打谷、晒粮,互帮互助、守望相依,是武陵山乡最温暖质朴的烟火温情。
忆起旧时秋收,天色未明,乡人便扛起戽斗奔赴田间。扛戽斗不仅是气力劳作,更藏着田间技巧。山路狭窄枝蔓交错,需双臂挺直、身形中正,让戽斗与身躯保持一线,小心翼翼稳步前行;遇沟壑弯道,侧身避让、躬身屈膝,一寸一步缓缓挪动。一趟山路走完,衣衫早已浸透汗水,浑身气力几近耗尽。
旧时挞谷,四人成组、默契配合:两人挥镰割稻,两人执穗挞谷。搭档之间,贵在同心呼应、节奏相合。一人扬穗重叩戽斗,一人顺势衔接起落,一扬一落、一应一和,敲出秋收最质朴的韵律。反复挞谷、捆扎禾秆,约莫三十束稻草,戽斗中便能攒满一担稻谷。再取撮箕,将戽斗中的谷物铲入箩篼,本地俗称“起斗”,以此分散负重、省力劳作。待四人各自盛满湿谷、担具妥当,才挑着沉甸甸的收成,踏着晨光归家早餐。
一担湿谷重达百余斤,农人赤着脊背负重前行,扁担压在肩头,咯吱作响、沉沉有力。纵然肩酸背僵、腰腿酸胀,所有人依旧挺直脊梁,将满担金黄收成稳稳送往晒坝。静待谷粒日晒风干、尽数归仓,心中才落得满心踏实安宁。
外人观秋收,只见田园趣味、秋日诗意;唯有躬身稼穑之人知晓,以农耕为生,从来都是藏在烟火里的辛劳与坚韧。
一阵清脆欢笑声,骤然将我从绵长回忆中拉回现实。几名游客高举谷把,模仿挞谷姿态轻拍戽斗,同伴举镜定格秋日田园的浪漫氛围。身旁端坐一位七旬本地老人,望着嬉闹场景,轻声轻叹:“这哪里是真正挞谷子的模样?”
我见老人衣着整洁、神色安然,便主动上前闲谈。起初以为她也是前来观景打卡的游人,闲谈中方知,老人土生土长于金鸡坝。晨起吃过儿媳备好的早饭,便来凉桥纳凉观景、闲度时光。
老人叹道:“我年轻那阵,太阳晒得脱皮,也要下地干活。一到收谷子收包谷,就盼着天晴,要抢天气赶工,日夜忙个不停,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哪想到现在日子这么好过,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也能吃饱穿暖。今天天气好,我就坐在这里吹吹风看看风景。以前哪敢想,把我们苦得要死的农活,如今拿来当耍事玩。这样的好日子,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哟……”
我缓步走下凉桥,抬眼远眺,天高云阔、风清日朗。整片金鸡坝稻浪连绵、满目鎏金,尽是丰收盛景。
同一片阡陌稻田,于远道游人而言,是治愈温柔、诗意满满的秋日风光;于老一辈乡土农人而言,是浸满汗水、关乎温饱生计的岁月过往。时光缓缓更迭,戽斗、镰刀这些老旧农具,渐渐淡出大众日常生活,隐匿于岁月深处,可扎根泥土的耕耘记忆、吃苦耐劳的乡土风骨,从未消散、代代留存。
秋风拂穗,簌簌作响,金鸡坝上稻花香。这缕稻香,是当下烟火融融的盛世欢歌,亦是对往昔岁岁耕耘的温柔回望。伫立田埂,凝望满目金黄稻海,我深深懂得:世人所见浪漫治愈的秋日盛景、岁岁飘香的人间丰年,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皆是一代代农人躬身耕耘、以汗浇灌的滚烫人间烟火、安稳山河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