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苞谷那些事儿
廖兵
重庆主城的热,一到八月,如果不是非必要之人事儿要办,大多会选择逃离。今年暑假,大儿结婚,小儿割礼,都是人生大事,办完之后,突然想回去陪陪父母,便找了个帮他们收苞谷的理由,回了我的老家,寨子岭。
父母已回老家生活一年。我们家的人,都疏于通过电话嘘寒问暖,真要打电话,是真有大事儿要商量。这样也好,没有接到父母电话,我便觉得他们过得好,至少没啥大事。
说起回老家,二娃一早就自己起床了,上车后,又昏昏睡过涪陵,醒来时,已接近中午,我们便问他,是回县城,还是回寨子岭?他说回老家,因为奶奶在寨子岭。
我和老婆说,奶奶都不知道我们中午要回寨子岭,你还不赶紧给奶奶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二娃说,奶奶,我们中午要回寨子岭吃饭。奶奶说,我们还在坡上哦!你要回来吃,我就来煮嘛!煮稀饭,炒个洋芋片,烙个红糖汤圆粑粑,要得不?二娃说,好。
四十分钟后,我们的车便停在了院坝边,没有人迎接,下车后的二娃,便从后院门直奔灶屋去了。
等我和老婆进了屋,看见许久未见到奶奶的二娃,正紧跟着奶奶,从案板到锅边,从水缸转到灶门前,就像他妈妈养的那条叫玉书的狗儿,奶奶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哪一样他都想上手,帮奶奶一把,又感觉哪样都帮不上,便只好把奶奶摸过的东西,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小家伙,在重庆,每次和奶奶视频时,都故意躲着不见,一回到奶奶身边,又像个跟屎狗儿一样。
今天是父母二十年后第一天收苞谷。放下手中的东西,我便来到当年的牛圈屋,父亲正一个人坐在一堆苞谷前,默默地剥壳。他说,回来了!二娃呢?我说,在奶奶身边。
我一边回答,一边找来一个小板凳,坐在父亲身边,顺手拿起地上一个苞谷,用右手大拇指甲往苞谷末梢方向一推,左手便顺着撕开的口子,剥下左边的苞谷壳儿,再用右手,一把便摘下了残留的苞谷壳叶。
当我把剥完壳的苞谷,潇洒地扔进背篓时,我突然发现,刚才凭着肌肉记忆剥苞谷壳儿的一整套动作,才是我这辈子最顺手的动作。我在重庆,兜兜转转,刚好三十年,从农村到城镇,从城郊到城市,从一线到管理,从学校到机关,看似上进,其实没有哪一样工作是我顺手的。
父母随我在重庆生活,也差不多有十五年,去年回到老家,原本只想把年久失修的灶屋改建一下。没想到,这一改,父亲顺手便将整栋老屋按照他的想法改建了。
说实话,去年国庆期间,当我带着一群朋友回到寨子岭露营时,对父亲的改建是不满意的。小时候,在老家,我什么都听父母的。工作后,父母也渐老,退休后来到重庆,他们的生活,都是我做主。但这次不一样,两位老人家好像并不在意我的不满意,因为这是老家,他们的家,还得他们说了算。
母亲是个能干人,今年已经七十四岁了。她回老家这一年,把积攒了十七年的干劲,全用在了庄稼上,还计划着明年种植更多的农作物。
这一年,母亲的地里,很是热闹。
当四季豆们还在荡着秋千欢快地聊着天时,豇豆便像面条一样,齐刷刷地从枝头压了下来。紫色的茄娃儿,也不等花谢,一个接着一个探出头来。还有正在采摘的辣椒, 朝天椒,像一束束火苗,个个儿透着倔强;初秋的阳光,愈发热烈,石柱红便红得发亮;二荆条天生修长,有的绿得青涩,有的已红得炽烈,它们像风中舞伎,挨挨挤挤,扭来扭去。
这一年,母亲的地里,摘不完,吃不完,送不完,但这根本难不住她,她老人家有的是办法。豇豆吃不完,就汆水风干。父亲喜酒,刚摘下的胡豆便直接煮熟存放冰箱。老妹爱咸菜,萝卜切丝挂绳,腌成爽脆的萝卜干。我和老婆爱吃苦藠炒茄子,茄宝宝们也破天荒被晾成了风茄干。
其实,母亲在我重庆生活的小区,也有几块地。
那几块地,是她东一捧泥,西一捧渣,凑出来的。据说,还曾为一步台阶之地,和隔壁单元的几个婆婆曾经有过争执。
如果以地势来分,母亲在小区有坡地,林荫地,还有一块池边地,虽然每块地最多只有一两个平方米,但这并不影响她种植的信心和决心。
为此,母亲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把锄头,一把铲子。虽然都是别人种花用的,也不知是用什么方法寻来的菜苗儿,反正没过多久,我们一家就吃上母亲种植的蔬菜了。
品种有黄瓜、茄子、辣椒,貌似还有空心菜,还有些什么,即便有,或许因为数量少,有些记不得了。能让我记住的,是我每次表扬老人家在屁股那么大的地方居然还能种出庄稼时,母亲不服气的神情。
不仅是不服气,现在想来,她老人家在那时还经憋了一肚子气。煮饭,洗衣,抹屋,拖地,看小孩儿,当这些原本的农闲杂事,变成一个农民每天的主业之后,她老人家觉得空有一身本事,没有用武之地。
我家原本就是农民。父亲顺手的事儿,是缝纫。母亲顺手的事儿,是种庄稼。半工半农,一个养家,一个糊口,是全村惹人羡慕的家庭。
家中老屋,除了一间和四叔家共用的堂屋属继承祖业外,其余十来间,算是父母当年积攒了半辈子的家业。所以,即便老屋早已鉴定为危房,多年前,父亲仍固执地将屋顶的碎瓦换成了琉璃,后来又将猪圈改扩建了厕所。
再后来,因四叔家的房屋年久失修遇雨垮塌,他害怕牵连我家老屋,便和四叔家的危房去了舍离,改建了厨房,加固了楼层,扩展了门窗,粉刷了裙墙,重新浇筑了整个院坝。
改造老屋,父亲是和我打了电话商量的,原只是商定改造灶屋,加固堂屋,没想到老父亲顺手便将老屋改造成现在这个样子。
改造老屋,父母是安了心的,或许他们早就决定,要回到他们亲手建造的老屋老去,才算得上叶落归根。
种点儿小菜,对母亲而言,不过是顺带,回到寨子岭后,母亲瞅着眼前熟田热土在别人手上,她就浑身难受。
我家的田土,早些年,都让给还在老家的左邻右舍做,去年回家后,母亲便一块田一块土慢慢地收了回来,又迫不及待地种上了各种各样的庄稼。
我们都说,妈,您少种点儿,种起耍嘛。
她老人家嘴上一边答应着,一边顺手在我家地里种下了几斤的苞谷种子,还顺便育了点儿谷种,将屋边的几块水田都插满了秧苗。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目前,田里的稻谷长势良好,待放水秋收,但地里苞谷却早已被夏日的阳光催熟,企盼着有人将它们一个个掰回家里来。
昨天电话里听说我们要回来,两位老人便今天清晨去了阳二坝地里掰苞谷。
母亲大人在地里一个人一个一个地掰,父亲大人便用小竹篓一背一背往回背,两人栖栖默默,才掰十来回,已是日近中午,二娃的一通电话,两人便趁势收了活儿,回家煮饭歇息。
父亲大人本来腿脚就不便,又有高血压引发的冠心病,前些年,在重庆,提两只鸟笼走路都嫌累,更不要说,干背苞谷这样的重活了。
我问父亲累不累?他说,小背篓,慢慢背,还是没问题,就是肩膀受不了!父亲露出肩头,我看到,他的双肩已被勒下了深深的血印。
我说,少做点嘛,你们都七十多岁了,两个都有退休工资,又不差吃的。他说,你又不是不晓得你妈那个人的,她一做就停得下来吗?还说明年要多做点儿海椒。那个活路儿才害人,摘海椒的时候,弯下腰,一弯就是半天。
我说,那就不做,回县城去住嘛。他说,不,在老家安逸些,空气好不说,做了活路儿过后,人瘦下来了,血压也没有原来那么高,身体比原来好多了。
我就知道,劝了也等于白劝,于是便各自默默地剥起了苞谷。老婆看我们剥得起劲儿,也找来一个小凳子,欢快地加入了我们的队伍,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我想,这个动作怕也是她最顺手的吧!
二娃好久都没吃过奶奶煮的饭菜了,奶奶一煮好,便端上桌来,紧着二娃吃。看着二娃狼吞虎咽的样子,奶奶感慨地说,我们几爷子硬是好久都没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我那时听了,真有点儿泪目,我们一家人,才各自分开生活一年多,或许我们正在习惯身边没有老人的日子!但两位老人家呢?或许他们现在,一边假装安心地守着老家安逸地生活,一边在默默地等待着我们常回家看看。
随后几天,我和妻子,还有二娃,和父母一道,收苞谷,做饭,歇凉,一起家长里短。我们一家人,也曾中途去了万州考察,考虑将老屋推倒重建,方便我和妻子退休后,来和他们一起生活。
后来想到,他们也这样住了一辈子,只要他们觉得住着顺手,我们回来,也会慢慢习惯,我和妻一商量,建房的事,也就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