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菜板

彭克斌

老屋厨房的柜子里，静静躺着好几块旧的木菜板。板面沟壑纵横，深浅交错的刀痕爬满每一寸木质，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发黑，有的早已微微开裂、凹凸不平，却被七十九岁的母亲妥帖珍藏，视若珍宝。

母亲没有上过学，一生劳作、一世温柔，都藏在了这一块块普通的木菜板里。这些木头做的菜板，陪着母亲走过了数十年的人间烟火，见证了我们家起起落落的日常岁月。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农村田土还未承包，还是大集体。贫困的生活，菜板上是一把把青绿野菜、粗简瓜蔬，母亲每天清晨起身、暮色忙碌，就着简单的食材，细细切剁，熬出一家人温热的三餐，撑起清苦日子里的暖意。

每遇年终岁末，拮据紧张的时节，菜板上常常是腌制的酸菜、风干的萝卜，一刀一刀，切碎窘迫时光，抚平生活的沧桑与局促。

待日子慢慢宽裕，生活愈发安稳，菜板上便多了鲜肉瓜果、丰盛菜肴，刀起刀落间，是烟火富足，是岁月安然。

年年岁岁的朝夕相伴，母亲从未怠慢过这些菜板。在她眼里，这不是冰冷的厨具，而是朝夕相守的家人。

哪怕板面被切得斑驳破碎、不再平整，哪怕边缘磨损、早已比不上新式厨具精致好用，母亲也从来舍不得丢弃。她小心翼翼擦拭、晾干、收纳，将每一块不再使用的旧菜板好好珍藏在柜中，不让尘埃埋没岁月的温度。每一块旧菜板，都是时光镌刻的回忆录，承载着一家几代人的温暖过往。

凝视着这些斑驳的木菜板，我总能望见细碎又珍贵的旧时光。小时候的日子很慢，生活简单清苦，这些沉重的“家伙”，就是我们三姊妹悄悄把弄的玩具。晴朗的日子里，父亲母亲上坡出工劳作，柔和的阳光穿过陈旧的木窗，一缕缕洒在灶台旁边的菜板面上，光影轻轻晃动，温柔又安宁。我们三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在堂屋和厨房间来回奔跑，追着、闹着。最小的妹妹总喜欢把菜板搬下来，放在堂屋的地上，站着、跳着，玩累了就盘着一双小腿坐在粗糙的菜板上，指尖轻轻抚过凹凸不平的木纹，感受木头微凉的温度；我则拿着从学校捡来的，老师用过的短短的白粉笔头，认真在空白处画笨拙的花鸟与云朵；姐姐总是细心稳重，不时提醒打闹的我们注意安全，轻轻地替我俩拂去身上的灰尘。有时，跑累了，我和妹妹背靠背坐在木菜板上歇息，额头沁出薄薄细汗，手里攥着一把母亲炒熟的豌豆。孩童的欢喜从不用刻意找寻，一句嬉闹、一次陪伴，就能填满整个童年。偶尔拌嘴赌气，转眼又牵手相依，清脆的笑语绕着老屋流转，悄悄留在了板面的每一道裂纹里。

小小的老旧的木菜板，她能让我看见父亲意气风发的青春岁月，也能让我回忆起奶奶安度晚年的慈祥模样。

那时候的父亲尚且年轻，身姿挺拔硬朗，眉眼干净清澈，还没有被生活压出厚重的疲惫。每日劳作归家，他便搬出一张长条木凳，静静坐在盛放菜板的柜子旁，借着昏黄柔和的灯光，细细修整农具、编织竹篓。粗粝厚实的手掌起落有序，细碎的竹屑轻轻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衣角。父亲沉默寡言，一心为家，忙碌之余偶尔抬眼望向打闹的我们，眼底里储满敦厚的笑意，用沉默担当，撑起一家人安稳的日常。不远处，奶奶坐在门口的旧藤椅上，霜白染满鬓角，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慢悠悠地摇着蒲扇，神态平和安详，默默地看着忙碌的父亲、玩耍的我们，不催促、不打扰，只是静静地守着。

时间流逝，岁月更迭。无数个破晓的清晨，天光微亮，菜板声声作响，灶台律动，是母亲为一家人准备早餐的温柔序曲；无数个沉静的黄昏，暮色四合，烟火氤氲，菜板起落之间，盛满归家的温暖与团圆的安稳。数十载晨昏与日明，这些木菜板默默承载着我们家的三餐四季、悲欢平常，藏着旁人无法复刻的独家记忆，是任何崭新贵重的新物件，都永远无法替代的铭刻念想。目不识丁的母亲，却从烟火岁月里读懂了人生最深的哲理，把最朴素的家风藏在了一块块旧菜板里。

一九九四年，大姐出嫁，母亲从众多的旧菜板里，挑出了最重也是切痕最少的一块，放在了姐姐陪嫁的木箱里，母亲说：惠（姐姐小名），这个菜板还能用，你离开娘了，看见它就能看见娘，看见弟弟妹妹。现在自己当家为人了，过日子一定要精打细算、细水长流。遇事了，要像菜板上的刀痕一样，一道一道地来，切莫急躁……

母亲的话语，是她半生与菜板朝夕相伴的切身感悟，更是悠长岁月陪伴沉淀的真情嘱托。

后来，我学业有成、参工进城，事业顺遂，一步一步走上了领导岗位。定居繁华都市，母亲特意收拾出一块老屋的旧菜板，让我妻子带回到城里，摆放在家中。母亲说，这烟火里的旧物与回忆，是最好的警醒。时刻提醒我们，莫忘来路，莫忘本心，永远记得自己的根，记得自己姓甚名谁。身居高处，不可忘本；衣食富足，不可忘苦。一块粗糙老旧的木菜板，承载的不仅是数十年的朝夕相守、烟火温情，更是母亲质朴纯粹的爱，是她一生坚守的善良、本分与操守。

人间至味是清欢，世间至真是寻常。一块块普通的木菜板，洗尽铅华，沉淀岁月，是最动人的人间信物。它藏着一粥一饭的深情，藏着一朝一夕的陪伴，藏着一位母亲伟大深沉无私的爱，更藏着一个家庭生生不息、不忘初心的家风传承。

时光匆匆，烟火寻常，旧菜板不语，却藏尽岁月温柔，岁岁年年，守护着我们一家人的来路与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