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
入伏的山里,云朵白且厚。我们追着它跑,它总飘到山的另一边。对岸的山峰如笋,堆堆叠叠,望不到尽头。人家藏在山的褶皱里,褶皱是老人脸上的纹,车子在纹路里攀行。太阳照着肥大的桑叶,升起了一层烟。
我们要找的男孩和他的家就藏在这些数不清的褶皱中。快要拢山顶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云飘回了原来那里,比先前更白更轻。
男孩是昨天和我联系的。他得知自己要被家访,在电话上问了我几个问题。“老师,为什么我成了家访的对象?”我思索了一下:“开学的时候你填的是留守吗?”我记得他的父亲是在外面务工的。“不是,我没有填。”“建卡?”“嗯,我知道了。”顿了顿又问:“你们什么时候来?”“大约是明天,你的大人都在家吗?”“嗯,我们家在建房。”“好的,先不要告诉大人,我确定你的大人在家就行。”
跟着导航绕了一圈,终于到了男孩家的门口,衣着灰扑扑的中年男女手忙脚乱地从建房的场地里走出来:“这孩子都没有告诉我们,真的,他半个字都没有吐露。”边搓手边把我们引向蚕棚,这是暂时的住所。铁皮顶,花布将空间一分为二,一边是睡房,一边是厨房兼客厅。我们坐在客厅里,桌上摆着三杯茶,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男孩的父亲摊在椅子里,脸红红的,大声地介绍着家里的情况。
说话的腔调和半个月前夜里通电话时一样。半个月前的课堂上,男孩的额头忽然有很多汗。“你不舒服吗?”我用手背贴近他的额头。“有一点。”声音很细。他去买了药。到了晚上,额头上又起了密密的汗。我联系了他的父母。“他应该是不要紧的。”他的母亲说,“等明天再去看。”“可是……”我有点顾虑。墙上的电子钟已经是22点5分。同事帮着交涉。他的父亲在电话里很大声地说:“你放心好了,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来找你们的。”直到今天来家访才知道,从山顶下到学校,在没有车的情况下,有多艰难。后来他的父母联系了亲戚来接他。“他就是胆子小。”他父亲讲得眉飞色舞,男孩则坐在娜娜老师身旁,低低地回答着询问。
“他还是很勇敢的。”我说。男孩看了我一眼,又歪着头去倾听娜娜老师的问题。他确实勇敢,大扫除那天,扫帚歪七倒八,撮箕横在过道,地面的污渍如初学化妆人的脸。明明安排到了每一个人,等我走进教室,人不知去向。我拿起盆,撒了洗衣粉,洒上水,用刷子刷起地来。
男孩是第一个回到教室里的,抢过我手中的刷子,刷了起来。慢慢的更多的人参与进来,地板终于干净了。我们为自己的劳动鼓了掌。
我还想起他背书的样子,我坐在教室后面,等着同学前来背书。他走过来,嘟嘟嘟地背着,也不看我,汗在额头上冒了出来,一滴一滴,汇聚成一条线沿着耳边流了下来。我扯了一张纸递给他,他看了我一眼。“擦擦汗,不要紧张。”我笑着说。他背过去擦着汗,背上有一块圆圆的暗影。背完了,他朝我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你自己。”我说,“你自己的坚持和认真让你记住了。”他很担心自己的成绩。私下里告诉我,明明很努力了,却总是不理想。我建议的时候有点心虚:班级是很普通的班级,学生是很普通的学生。但每天还是会安排小小的任务,让他们自己去琢磨。
他的父亲依旧在一旁讲述这些年他在山外奋斗的经历。我听着,偶尔插一句,目光落在男孩身上。他坐在那里,无声地抿一口茶,歪着头看向棚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
“他真的不错。”我说,“多鼓励他,他会做得更好。”
“你们要走了吗?吃了饭再走吧,学校里就麻烦老师啦。”男孩的父亲边说边用余光看向男孩,眼里满是期待。
“不了,我们还有其他的任务。”我说。转向男孩:“你在家除了完成自己的学习任务,可以帮着大人做些事情。”他站在修建中的房屋前,对我笑着点了点头。
“老师,你们慢一点。”男孩的母亲叮嘱道,“有时间的话再来。”我们下了山,下山途中我拍了天边的云朵,发到了班级群,云还是那样,白而柔软,飘在山的那一边。
傍晚的时候,他在群里也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朵朵白云,背景是山,山的轮廓淡淡的,像是用铅笔轻轻勾过。“老师,我这里也有两朵云,而且是心形的云。”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没有看出是心形。
山里的云都差不多——厚厚地堆着,一团一团的,像是谁随手揉出来的棉花。我再看照片,那朵云的边缘,不知怎的,真的柔和了许多。夕阳落到山背后去了,云镀上了一层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