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家大院牌坊


鸟瞰叶家大院

细沙河中华蚊母带

绿树丛中的叶家大院

撮箕口院落
阅读提要:
细沙河从群山的褶皱里钻出来时,还只是一线细流。它绕过灰千梁子原始森林的脚跟,穿过亚洲最长的中华蚊母带,在黔江区金洞乡凤台村的地界上忽然放慢了脚步——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两岸的吊脚楼便顺着山势长了出来,一层叠一层,青瓦压着青瓦,飞檐勾着飞檐,像是大地自然生出的肌理。
600多年,叶家大院的39栋吊脚楼、3座撮箕口院落,就这样守着细沙河。何白两姓先民,种田、打鱼、唱山歌,日子过得像檐下的雨水,滴滴答答。可时代的风终究还是吹进了深山,年轻人在沉寂中背起行囊远走他乡,只剩下老人与古寨相依为命。老屋开始漏雨,院坝长满荒草,那座渝东南规模最大的土家吊脚楼群落,在时光里一寸一寸地暗淡下去。
当重庆市委将建设渝鄂湘黔边际区域中心城市的使命赋予黔江,当黔江区将传统村落集中连片保护利用示范项目写入蓝图,叶家大院正被轻轻唤醒……
榫卯之间扶起六百年光阴
修缮一座百年古寨,不能心急。
工匠们进驻的第一天,没有动一砖一瓦。他们围着每栋吊脚楼转了三圈,用指关节敲击木柱,听声音判断内部是否腐朽;趴在楼板上闻气味,分辨有没有白蚁侵扰的痕迹。原则定下来:原形制、原工艺、原材料。歪斜的木柱用千斤顶缓缓顶正,散架的梁枋重新开榫凿卯,桐油灰浆一勺一勺填补裂缝……
返乡创业青年何龙站在自家的吊脚楼下,这楼是家里长辈传下来的,穿斗式结构,没有一颗铁钉,却撑过了三代人的风雨。他在外打工那些年,最怕接到家里的电话——怕听到“老屋塌了一角”。如今,他看到榫头严丝合缝地嵌入卯眼,老屋焕发出生机,让他忽然鼻子发酸,“那一刻我就想,不走了。”
三年间,1600万元资金涓涓流入这片土地。75户人家厨卫焕然一新,污水管网深埋地下,再不见雨天粪水横流的场景。两座消防水池像忠诚的卫士镇守村头,智能烟感报警系统让每栋老宅都有了“电子哨兵”。500余株楠竹和桂花在房前屋后重新扎根,46盏仿古路灯在夜幕降临时一盏盏亮起,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温润如月。
最气派的是村口的迎宾牌坊,高11.44米,全木榫卯结构,没有一枚铁钉,却巍然屹立。当地人说,这牌坊是古寨的门面,也是信心的象征——“咱叶家大院,站起来了。”
村史馆也随之落成,土家农具、泛黄文书、黑白影像静静陈列。这里不再是尘封的陈列室,而是一个村落的灵魂寄存处。外来的游客走进来,脚步会不自觉地放轻——那些老物件会说话。
古院落里的争议与共识
修缮容易守护难。工程完工后,新的问题浮出水面。
路灯亮了,可仍有村民习惯把杂物堆在檐下;污水管网铺好了,可有人图方便依旧往路旁倒水。金洞乡党委政府意识到,光有硬件还不够,得让村民从心底把叶家大院当成“自己的事”。
于是,就有了古院落里的“三方议事”会。起初火药味很浓,有人拍着膝盖说:“路修得再宽,旅游大巴进不来有啥用?”有人红着脸质问:“我家猪圈拆了,猪养哪儿?你们给安排?”
乡干部掏出本子,一条一条记。不回避、不推诿,带着卷尺和图纸一家一户走,把每一个诉求纳入后续规划。消防管网怎么走线才不影响风貌?雨污分流如何兼顾各户地势?人饮工程怎么确保枯水期不断流?每个细节都在碰撞中逐渐清晰。
慢慢地,怨气化作了建议,冷漠变成了热情。
最令人意外的是,一位云南人已到此定居。她钟情叶家大院有一种特殊的气息——不是标本式的死寂,而是活着的烟火气。“清晨鸡鸣,黄昏炊烟,老人坐在门槛上哼着山歌,泡着自家山上采摘的茶叶。这种真实,千金不换。”
何龙则盘算着把自家吊脚楼改成民宿,四周挂满风铃,让游客能看得见细沙河的水、听得见山间的风:“我不图多,就盼住过的人,一辈子也忘不了叶家大院的夜晚。”
百年古寨正被镜头传向远方
文化是村落的根。根活了,枝叶自然繁茂。
2026年春节前夕,叶家大院举办“迎新春·写对联·送祝福”活动。那天细沙河边的风冷得刺骨,可院子里热气腾腾。妇女们穿上五彩的土家族服饰,围成一圈跳起摆手舞。男人们抡起木槌打糍粑,糯米在石臼中被捶打得绵软拉丝,香气飘满整座古寨。红纸铺开,墨汁饱满,春联贴满39栋吊脚楼的门框。
随后,“毓秀金洞·叶院‘村晚’”在牌坊前的广场拉开帷幕。农耕时装秀上,村民扛着犁耙、背着背篓走上“T台”,黝黑脸庞上满是骄傲。唢呐与电子琴奇妙合奏,木叶吹出的山歌悠扬婉转,川剧变脸艺人一转身就是一张新面孔,孩子们尖叫着鼓掌。猜灯谜、吃元宵,区中医院的专家也来义诊送健康。那一夜,叶家大院的灯火比天上星星还亮。
镜头之外,变化在悄然发生。游客循着短视频寻来,在吊脚楼前拍照,在细沙河边漫步,在中华蚊母带旁惊叹。金洞的甜茶、腊肉、生态大米正通过直播带货销往山外。
细沙河依旧日夜流淌,吊脚楼依旧青瓦石墙,但一切都已不同。何龙回来了,云南人也住进村里,叶家大院不再是地图上一个被遗忘的坐标,开始成为人们向往的“诗和远方”。
在打造渝鄂湘黔边际区域中心城市的战略蓝图中,叶家大院或许只是一个微乎其微的存在。但它正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传统村落不需要被供在神坛上,也不该被遗忘在时光里。当“古韵”与“新声”在此交汇,当守护与发展相向而行,那些承载着乡愁的古老村落,便能以最从容的姿态,重新站到时代的聚光灯下。
(记者 谭登帆 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