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克斌

天还没亮透，长尾巴先生就蹬开松树枝，像片被风吹落的瓦，斜斜插进晨雾里。它钢青色礼服总在黎明时分泛起绸缎般的光泽，雪白的肚皮被晚熟的梨花粉染得微微发亮。这时候去楼下巷子口旁边的包子店最合适不过，刚出炉的老面馒头、松针小笼包正冒着热气被老板端在只有1.2米长的条形木桌上。

长尾巴先生，是我给一只灰喜鹊取的名字，这只留守的灰喜鹊总让我想起旧时学堂里摇着蒲扇的教书先生。它在杨树与香樟树之间踱步，长长的尾巴会在身后画出优雅的弧线，仿佛古代官服后面织就的云纹，赏心悦目。可当它突然扭头看向我，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透露出孩童似的狡黠。

有一年暑假，我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看书，小区里的孩子们在玩捉迷藏，它趁我们不注意，快速俯冲叼走我晾在乒乓球台上的银鱼干。那时，它也是这般天真无邪的眼神。

去年七月，骄阳流火。一个周日的上午，长尾巴先生领着族人在空调外机上开茶话会。它们轮流用爪子抓着亮晶晶的易拉罐环，用喙叩击不锈钢护栏，叮叮咚咚敲出只有同类能懂的爵士乐。晌午时分，天气突变，暴雨将至。我看见它衔着松针盖住排水口，为在檐下避雨的麻雀幼崽搭了座绿色屋檐。

“嘎啊——”短促的鸣叫像枚银币坠入青花瓷盘。黄昏的巷子尽头，小镇菜市场总上演着灰喜鹊的狂欢，它们用尾羽拨开茭白叶，在番茄堆里挑拣最水灵的浆果，偶尔偷啄块卖剩的猪肉还不忘在电子秤上留下枚脚印当银钱。长尾巴先生尤其钟爱水果，它常把杨梅核嵌进老黄角树皮的皱纹里，来年便结出星星点点的惊喜。

当暮色漫过菜市场的围墙，这群灰袍修士纷纷敛翅归巢。长尾巴先生最后巡视一遍它的领地：被啄开孔的防晒网成了星星的窥视窗，晾衣夹上的红绒线恰巧缠成中国结，而那个总爱给它投喂食物的邻居老太太，正在窗边把晚霞和喜鹊的传说一起扎进鞋底里。

雷雨轰然而至，半明半暗的夜晚，我看见它收拢翅膀蹲在房顶的移动信号塔上，长尾翎毛在闪电里泛着蓝紫幽光。这座由老式木楼与钢筋水泥构成的小镇，每一处凸起部分都成了它们互相追逐和游走的跳板。这些穿燕尾服的精灵啊，竟把人类生活丛林的缝隙，经营成了比原始森林更加丰饶的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