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克斌

想做一条任性的河流。不必是长江黄河，无需浩荡奔腾，只愿是山间一道清浅的水流，安静地走自己的路。

我的源头或许只是岩缝里渗出的水滴，或是草叶上滚动的露珠。不必喧哗，不必告示，悄悄地汇聚成溪。初生的我透明得可以数清水底里每一粒石子，当阳光穿透水面，我的身上会画出彩虹的光斑。

我选择蜿蜒的路线。不理睬“水往低处流”的训诫，偏要绕着长满苔藓的石头转上几个多余的弯。有时突然回旋，形成一个小小的潭，让桔梗兰的种子在此驻足。偶尔任性地下潜，成为地下暗流，只为避开岸上过于嘈杂的人声——让放牛娃对着突然消失的河道发呆去吧。

我的流速自有章法。春天不因融雪而急躁，冬日不为封冻而沮丧。在别人忙着奔流入海的时节，我可能停在一处石凹里小睡，仰望着云朵从桃树、李树枝桠间流过。蝉声嘶鸣的午后，我故意放慢脚步，让水黾能在水面跳完一支圆舞曲。

我不需要标准的河床。拒绝被水泥固化边界，我的岸线是水芹与菖蒲自然勾勒的曲线。当山洪来时，我任性地漫过农田，在菜地、麦田留下水晶般的镜面；旱季降临，我坦然露出卵石，让割草的孩子挑捡我珍藏的雨花石。

我的水质保持着自己的配方。不追求矿泉水的纯净，也不要山泉的甘冽。我收集松针的涩香，融汇竹根的清苦，偶尔接纳几片醉落的桃花、李花。路过药圃时偷偷捎走几缕当归的气息，经过茶园时悄悄分得些许云雾茶韵。

我与时间有着特殊的约定。不追赶汛期，不畏惧枯水。在众水争相东去的时刻，我可能突然转向西南；当所有河流都在阳光下闪烁时，我偏要选择夜行——让月光把我染成汞银色的飘带，只有夜鹭知道我的行踪。

我的任性在于完整的自主。不承担航运之责，不背负灌溉之任。允许水藻在我发间生长成青丝，同意青蛙在我胸膛排练合唱。当虹鳟鱼逆流而上时，我悄悄为它让出通道；当落叶飘零时，我护送每片叶子完成最后的航行。

最深的任性是保持沉默。不模仿瀑布的喧哗，不重复大海的咆哮。我的歌声是水滴叩击青石的清音，是水流抚摸河床的低吟。这些声音需要停下脚步，俯身倾听——而大多数时候，人们总是匆匆走过。

我就这样任性地流淌着。不标注在地图上，不出现在导游册里。牧童的水牛熟悉我的温度，山民的陶罐记得我的形状。清晨我收藏采茶女的歌声，黄昏我吞咽砍柴人的汗珠。深夜时分，我独自仰望星空，把星子们摇碎的身影拼成新的星座。

想做一条任性河流，最终是为了守护完整的自我。不与其它水流比较流量，不向山谷证明价值。在万千江河都奔腾涌向大海时，请允许我为了一株野百合而停留歌唱。

当最终的归宿来临时，我或许渗入沙地成为潜流，或许蒸发成云朵周游天际。但即便消失，也要保持任性的姿态——不告别，不预报，只在曾经流过的地方，留下几颗圆润的卵石，像散落的标点，记录着自由流淌的故事，这便够了。

世间万物都在奔赴各种使命，总该有条任性的河流，只为流淌本身而流淌。如同天地间一首自由诗，不分行，不押韵，却拥有最纯粹的节奏。

我想做这条任性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