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少剑
我与狮子坪的缘分,大半都定格在年少的光影里。自初中背起行囊外出求学,便算是正式告别了这片山野。此后年岁流转,偶尔回乡,也多是匆匆一瞥,与故土、与乡邻,虽还存着几分亲厚,却早已少了朝夕相闻的熟稔。可心底那份对狮子坪的依恋,从未因距离、因时光而淡去半分。这份深情,并非因为它有多惊艳,而是与生俱来的地缘之根,是血脉里的归处,是心尖上怎么也解不开的牵念。
狮子坪从来不是什么秀美的村落。它安卧在群山环抱之间,像一位沉默而慈祥的长者,枕着山脊,披着云烟,打盹般静默了百年。木屋黛瓦依山错落,像随意洒落的棋子,却又错落有致,炊烟升起时,仿佛棋子活了,在夕照里轻轻挪动。乡野平畴向四方铺展,绿浪层层叠叠,风过时,稻香便一波一波地涌到门前。坨丘、团堡、螃蟹泉、三尺岩,还有狮梨树塆等泉水,散落在山间各处,像大地掌纹里藏着的秘密,又像时光遗落的音符,每一声淙淙都是岁月的低吟。几处泉眼各居一方,终年清流汩汩,仿佛是大地源源不断的甘乳,哺育着草木,也哺育着世代栖居于此的人家。泉水自成沟渠,分流于阡陌之间,专门浇灌周遭的农田——润秧苗,沃五谷,一季季,一年年,默默滋养着土地,佑护着乡人岁岁丰稔、户户安稳。这些山泉自成水系,各守一方水土,各尽一份本分,不与那条通往河沟的小路相交,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人们:世间万物,各有其道,各有其命。
那时的日子,慢得像一首没有尽头的老歌,悠悠地唱在风里,唱在雨里,唱在每一缕炊烟里,唱在老院纳凉的摇扇边。天刚蒙蒙亮,村里便泛起细碎的声响——那是木门开合的吱呀声,是扁担钩住水桶的叮当声,是父辈们扛起犁耙锄头走向田垄的脚步声,露水打湿了裤脚,晨光镀亮了脊背。他们引着各处山泉入渠,看那清亮亮的水顺着田埂蜿蜒流淌,像一条条银色的丝带,把每一寸庄稼都细细缠绕,轻轻唤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凭着一身勤劳,借着山泉的地利,把平凡的日子一天天过得殷实、过得向好——春天插秧,夏天耘田,秋天打谷,冬天围着火塘修补农具,四季在手掌间轮转,岁月在汗水中沉淀。女人们则守着家园,烧火做饭,喂鸡养鸭,打理菜园——灶膛里的火光映红她们的脸,菜畦间的露水沾湿她们的衣角,针线篓里搁着缝补了一半的衣裳。柴米油盐的日常,被她们打理得井井有条,朴素安稳,烟火绵长,像檐下的燕子,年年来,年年去,从不慌张。
这里的人们,生来勤劳、本分、善良,骨子里藏着一团最纯粹的热忱,像地底的泉水,不声不响,却源源不绝。守望相助,是刻进血脉里的本分:谁家有难处,左邻右舍主动搭手,不用招呼,不用酬谢,仿佛那难处就是自家的;谁家有喜事,全组上下一起欢喜,仿佛那喜事也是自家的,喜糖挨家挨户地送,笑声从村头响到村尾。没有虚情假意,没有功利计较,人心澄澈明净,一如山间长流的泉水——质朴,透亮,不染一丝尘杂。这样的乡亲,这样的水土,养出的孩子,走到天涯海角,骨子里都淌着一脉清泉。
村外有一条陡峭弯曲的小路,单独通往河沟,并不途经坨丘、团堡那些泉眼。小路紧贴着山壁,盘旋在坡坎之间,狭窄而崎岖,崖边地势险峻,像一条悬在半空中的细线,又像大山垂下的一缕长发,风一吹,仿佛就会飘走。大人们历来反复叮嘱,不许孩童轻易去往;村里的妇人也嫌路险,从不走这条路到河沟洗衣浣裳。唯有我们——年少懵懂,不知畏惧,偏偏最爱结伴沿着这条陡弯小路,小心翼翼地前行。我牵着伙伴的手,贴着山壁缓步挪动,心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小鹿,却又忍不住偷偷往崖下望一眼——谷底的树冠像绿色的云,深不见底。那份好奇与向往,像泉眼里的水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怎么也按不下去。一心想去河沟边,寻一份童年自在的野趣,偷一段远离大人目光的自由,仿佛只要到了那里,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
那时的河沟啊,水清得能照见云影,鹅卵石静卧在河底,圆润如玉,流水潺潺,像在低声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故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碎成一片片金箔,晃得人睁不开眼。远离村落的喧嚣,只有山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像谁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只有水声轻吻石岸,叮咚呢喃,伴着我们压低声音地说笑与嬉闹——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整个山谷的梦。我们在水里摸鱼,鱼从指缝间溜走,留下一串凉意;我们在石缝间捉蟹,蟹举着钳子虚张声势,逗得我们哈哈大笑。那条陡峭弯曲的小路,就这样隔绝了泉田灌区,自成一条通往清幽河沟的隐秘小径。它窄窄的,险险的,却盛满了我童年最天真、最自在的回忆,像一只小小的贝壳,装着整片大海的回响,贴在耳边,还能听见当年的欢笑声。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故土也跟着时代慢慢换上新颜。如今,那方承载着童年野趣的河沟一带,早已建起了水电站。轰鸣的机器取代了往日的潺潺流水,旧日的河滩景致换了崭新的模样,钢筋水泥在山谷里立起另一种风景。而这座水电站,也让村里不少乡亲领到了相应的补偿——家家户户的日子更有了奔头,原本安稳的乡间生活,愈发富足红火,新楼次第盖起,道路硬化通达。这正应了父辈们一生勤恳劳作、盼着日子越来越好的心愿:旧景虽改,新福已来。只是偶尔,我还会想起当年坐在河滩上,把脚伸进凉丝丝的流水里,看小鱼啄脚趾的午后——那画面像一张泛黄的照片,藏在记忆的相册深处,轻易不敢翻动。
物换星移,光景更迭。唯有坨丘、团堡、螃蟹泉、三尺岩等泉水,依旧泉涌不息,依旧顺着那条老渠浇灌农田,依旧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默默滋养着狮子坪的土地与人家。它们不言不语,不曾更改分毫,仿佛在替岁月守着某种亘古的承诺。掬一捧泉水,清冽如初,照见的是自己的脸,也是多年前那个赤脚踩在田埂上的孩子。
只是啊,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终究像指间的流水,留不住。自那年离别故土,狮子坪从此成了遥远的故乡,挂在梦里,挂在心上,挂在每一轮他乡的月下。即便偶尔回去,步履总是匆匆——儿时的玩伴各自奔波在天涯,难得一见,偶尔重逢,笑纹里藏着霜雪;乡邻的容颜添了风霜,青丝成了白发,喊我名时,声音还是从前的腔调;幼小的孩子,在门口好奇地张望,不易分辨是谁家的,像当年的我们,只是换了衣衫。故土依旧,泉流依旧,农田依旧,那条陡峭弯曲的小路也还在,蜿蜒如昨,只是荒草长高了几分。只是我再也没有年少时的心境,去走一走、逛一逛了。我不再熟稔村里的家长里短,不再走遍每一条田埂阡陌,与故土、与乡邻的交集,只剩短暂的停留、寥寥的寒暄,像浅水划过石面,留不下多少痕迹,又像秋风掠过枝头,只带走一两片黄叶。
可纵使交集渐少、岁月走远,每当想起狮子坪,心底依旧漾起一股温润的暖意,像冬天里捧着一碗热茶,从掌心暖到心头。我眷恋这片故土,从不因山水盛名,也不因风景奇绝——只因它是我的根脉所在,是我童年落脚的地方,是我此生最初的襁褓。那些灌田养民的山泉,那条陡弯通往河沟的小路,那些淳朴厚道的乡邻,那缕清淡绵长的烟火,还有故土与时俱进、愈发红火的新生活……早已刻进骨血,化作一生也放不下的乡愁,像树根缠绕着泥土,像藤蔓攀附着老墙,像泉水流过石面,哪怕岁月干涸,痕迹还在。
地缘情,从来不在相守长短,不在往来疏密。它是深植心底的归宿,是身在天涯、根仍故土的牵挂,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扯不断的那根线——线的那头,系着老家的门环,风一吹,就会响。狮子坪——我年少离开、往后少有亲近的老家,永远是我心底最柔软的念想,是我此生走多远都念念不忘的故土,是灵魂始终可以安然安放的归处。夜深人静时,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泉水叮咚,还能闻到稻花清香,还能看见那条陡峭的小路上,一群孩子手牵着手,小心翼翼地,走向他们的河沟,走向他们一生都不会丢失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