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追思】斑鸠占

◆姚妮娜

父亲走了,春天却依旧执拗地往这棵斑鸠占树里钻,一寸寸漫过枯枝,抽出新绿,也漫过我心底,那片无处安放、湿漉漉的思念。

仰起脸,暖阳穿过层层叠叠的菱形绿叶,筛下细碎金斑,轻轻落在我泛红的眼角,吻去颊边未干的泪痕。风缓缓拂过树梢,叶片轻摇,沙沙作响,那声响温柔得近乎呢喃。恍惚间,父亲的声音又清晰地落在耳畔——是多年前那个春日,他蹲在院中的泥土里,掌心捧着一株纤细的树苗,指尖沾着温润新泥,眉眼弯着温柔笑意,轻声慢语:“等它长大,给你遮阴凉,还能做你最爱的斑鸠豆腐。”

这树,乡人唤作斑鸠占,山野间极寻常的灌木,朴实无华,于我却是世间独一份的珍宝。只因我自幼贪恋那一口清润爽滑、带着草木清苦香气的斑鸠豆腐,父亲便去后山树林,寻来长势最旺的野生树苗,小心翼翼移栽在庭院最向阳的地方。他说,这树性子最皮实,不挑水土,扎进泥土便蓬勃生长,如咱乡下人,一生踏实,一生坚韧;更说这树叶片肥厚,夏日芽叶繁茂,摘来细细加工,便是一夏的清甜,往后我归家,总能吃上念想的滋味,守住家的暖意。

那时,我还是总黏在他身后的小丫头,追着他的脚步跑,看他挖坑、栽苗、浇水,眼里全是对夏日、对那碗“树汁儿豆腐”的满心期盼。光阴匆匆,我长大离家,归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可这棵斑鸠占,在父亲的照料下,从弱不禁风的小苗,慢慢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浓密叶冠层层撑开,成了小院最安稳的风景。果真有斑鸠寻绿而来,在枝丫间筑巢安家,咕咕地叫声,揉进清晨薄雾,裹着黄昏炊烟,成了我每次归家,最先入耳、最让人心安的声响。

每至盛夏,暑气蒸腾,小院便浸在温柔的期盼里。无论农活多繁重,无论身子多疲累,父亲总牢牢记着周末我们归家的日子。他就会早早起身来到树下,踮着微驼的脊背,轻轻掐下枝头最嫩的芽叶,细细拂去尘土,用清水一遍遍淘洗干净。而后守在水井边上,慢慢揉搓、滤汁、点制,一步一慢,满心虔诚,只为做出一碗嫩滑爽口、凉透心脾的斑鸠豆腐。

他就坐在树旁的老竹椅上,摇着那把破了边的旧蒲扇,竹椅吱呀轻响,就这样静静望着村口,一等便是大半天。看我和孩子们围在桌旁,大口吃着他亲手做的斑鸠豆腐,眉眼间的笑意,比夏日阳光更暖,更柔。他总说这树通人性,守着家,陪着我们长大,可年少的我,只贪恋舌尖清甜、树下阴凉,从未读懂,这一树葱茏里,藏着他倾尽半生、未曾言说的温柔与牵挂。

后来,岁月染白他的黑发,压弯他的脊背,他的脚步日渐迟缓,可这棵斑鸠占,依旧年年春风抽新芽,岁岁夏日展繁枝,蓬勃得不曾懈怠,仿佛在替父亲,守着老屋,等我归来。我总以为,这样的时光会岁岁年年,树下的身影、碗中的豆腐、耳边的叮嘱,会是永恒的日常,却不知离别猝不及防,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来不及说。

如今,独自立在斑鸠占下,指尖抚过粗糙斑驳的树干,凹凸纹路硌着指尖,那是时光刻下的年轮,更是父亲深埋泥土、融进岁月、刻进骨血的深情。他翻山寻苗的执着,俯身浇灌的用心,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树下望眼欲穿的守望,那些藏在细枝末节里、从未说出口的疼爱与牵挂,全都顺着树干,长成满树葱郁绿叶,生生不息。每一片叶都朝着阳光生长,每一缕风过,都带着他独有的、再也触碰不到的温度。

斑鸠依旧飞来,落在熟悉的枝丫,咕咕低鸣,声声都是父亲的温柔低语。风穿绿叶,沙沙声响,还是当年夏日的模样,恍惚间,他从未离开,依旧坐在老竹椅上,笑着看我,等我回家,端上一碗冰凉的斑鸠豆腐。

原来父亲从未走远。他把思念种进斑鸠占的根系,把疼爱融进满院绿荫,把牵挂藏在我抬头可见的阳光里。往后每一个春天,抽芽新叶是他的问候;每一个夏天,浓荫如盖是他的怀抱;每一口想起的斑鸠豆腐,都是他从未缺席的陪伴。

父亲栽下的从不是一棵树,是此生给予我最绵长厚重的爱,是永远不会落幕的春天,是我一生可安心停靠的港湾。而这棵斑鸠占,替他守着老屋烟火,守着我所有温暖回忆,守着那些回不去、却永远鲜活滚烫的旧时光。

风又起,树叶沙沙,我闭上眼,泪水滑落,心底却满是温热。我知道,是父亲在天堂与母亲重逢了,是他们轻声安慰我:别难过,我们一直都在,你看,春天还在,爱,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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