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廷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守在深山村落，做一名普通的代课教师。那时候，我们全乡，在大山深处零零散散坐落着七八所村小，春秋两季的期末考试，便是一整年里最庄重的大事。全乡老师交叉巡考、互换监考，每场考试结束，所有试卷都要统一送到中心校，密封、装订，再集中阅卷。

看似规范有序的背后，是一代代乡村教师翻山越岭的奔波劳碌。那时山里不通车，远近路途，全靠一双脚一步步丈量。去中心校领卷、下村监考，动辄就要徒步好几个时辰。常常天还没亮，夜色浓重、山雾弥漫，我们便攥着手电筒，踏着晨露早早赶路。一束束微弱的光晕，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游动，照亮脚下坑洼崎岖的小路，也照亮了我们扎根深山、教书育人的初心。

大概从1995年起，考试规矩慢慢变了。不再是老师下村轮流监考，而是各村教学点的孩子，统一到中心校参加考试。我们这儿山高林密、路途遥远，单程就要走上三个多小时。每到考前头一晚，孩子们个个满心期盼，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些年山里人家大多没有钟表，分不清夜半晨昏。淳朴的家长们生怕耽误考试，有的凌晨一两点就摸黑把孩子送到我家门口；也总有睡得沉的孩子赖不起床，我就快步跑到山梁上，一声声呼喊顺着山谷传开，叫醒还在睡梦里的娃娃们。

等人全都到齐，天色依旧漆黑。一群小小的身影，每人握着一支手电，点点微光连成长龙，伴着一路叽叽喳喳的童言笑语，慢慢向着中心校走去。清脆的笑声飘在山谷里，引得路边农家的狗此起彼伏地叫唤，打破了深山黎明前的沉寂，满山都是朴素又鲜活的烟火气。

春日赶考最是舒坦，昼长夜短，一路慢行，天边慢慢泛白，晨光一点点铺满群山，走起来心旷神怡。最难熬的是秋冬期末考试，正值隆冬腊月，天寒地冻。遇上下雨落雪，山路泥泞湿滑，格外难走。年纪小的孩子脚步不稳，一不小心就踩进水洼，鞋袜瞬间冻得透凉，小脸冻得通红。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到了中心校，我第一件事就是找来炭火，帮孩子们烘烤湿透的鞋袜衣裤，只希望他们身上暖暖和和，安安稳稳进考场答题。目送孩子们走进考场，熬夜赶路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赶紧找个角落眯一会儿。我知道，孩子们考完出来，第一眼能看见我，心里才安稳。

考完回家的路，是整个学期最轻松快活的一段。卸下了考试的紧张，孩子们眉眼舒展，满脸都是踏实和自信。望着一张张纯真明亮的笑脸，我心里格外欣慰，知道这一学期早出晚归、朝夕相伴的耕耘，都有了稳稳的收获。深山穷壤，校舍简陋，条件艰苦，可我们师生同心、勤学苦读，每一年的统考成绩，几乎都排在全乡同年级前列，不曾辜负每一滴汗水，每一分坚守。

返程路上，孩子们会拿出家里给的一点零花钱，买上几颗糖果。他们格外懂事，先把糖果留一份给家里的弟弟妹妹和爷爷奶奶，剩下的总会小心翼翼塞到我手里，仰着稚嫩的小脸轻声说：“老师，您吃糖。”看着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睛，我心里又暖又酸涩，满是感动。我一再道谢，终究舍不得收下他们眼里这份珍贵的甜。路上遇到年纪太小、走不动路的孩子，我就弯下腰把他们背在背上，一步一步慢慢陪着他们往山里走。

时光匆匆远去，山间老路依旧。那些深夜里的手电微光、寒冬里的雨雪山路、一路相伴的欢声笑语、清甜的水果糖，还有背上一个个小小的孩童身影，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那段深山赶考路，苦里裹着温情，朴素里透着光亮。里面藏着最纯粹的师生情，也藏着老一辈乡村代课教师甘于清贫、守望深山、默默育人的一生坚守。

漫漫山间赶考路，悠悠岁月旧时光。如今再回头回望，当年走过的风雨泥泞，都成了心底最柔软的珍藏。那段平凡却温热的岁月，见证了大山里一代代孩子勤学向上、不甘平庸的模样，也沉淀成了我这辈子割舍不掉、念念难忘的乡土教育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