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红尘
年少的夏日,从不是空调与闲眠堆砌的慵懒光景。
蝉声像透明的砂纸,把漫山的暑气磨得薄了、碎了,又黏稠稠地铺开来。在那个年月里,我初中时代的整个暑假,都泡在诸佛江的清风与山林的草木清气之中。山野辽阔得仿佛没有边际,江水汤汤地流着,一群青涩少年,拿山河当院落,把伐木看作生计,在烟火谋生的粗粝日子里,偏偏攒下了最滚烫、最干净的少年时光。
每至盛夏假期,天光还只是鱼肚白的一抹浅痕,我们便结伴走进苍翠的江坡山林。青山叠着青山,绿意浓得化不开。那些挺拔的树木深深扎根山野,是大山捧给乡间少年最朴素的馈赠。挥斧,伐木,修枝——稚嫩的臂膀扛起沉甸甸的木料,汗珠顺着额角滚落,砸进泥土里,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单薄的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洇出一层又一层的盐霜。没有嬉闹,没有闲散,只有脚踏实地的劳作。每一次挥斧的力道,每一趟负重前行的喘息,都藏着少年人最质朴的勤恳,和最笨拙也最郑重的担当。我们不说苦。苦,在那时候,是山野的一部分,像风,像蝉鸣,像磨破掌心后结的茧,不值得单独拎出来抱怨。
伐木既毕,便到了最惬意也最治愈的一程。我们将原木推入澄澈的诸佛江。江水温润如玉,轻轻托起木料,顺着蜿蜒的河道缓缓而下。碧波荡漾,木影浮沉,流水潺潺地淌,裹挟着山野的草木清香,载着我们一整日的辛劳与期许,悠悠奔赴下游的诸佛公社木材站。一江清水,一川木舟,一群少年沿江而行。远山含黛,近水含情,寻常的谋生之路,走着走着,竟走出了满眼的诗情画意。那时候还不懂得什么叫“诗意”,只觉得江风吹在汗湿的脊背上,凉丝丝的,舒服得很。觉得夕阳把江水染成橘红色的时候,那些漂着的木料像一条条悠然的游鱼。前前后后走在江边的少年们,虽然谁也不轻易说话,但那种安安静静的陪伴,让人心里踏实。
年少的快乐,从来廉价,却最为绵长。彼时一日辛劳,寻常可得两块多工钱;若是运气好、出力多,一日能挣得九元有余。这在当年,已是一笔沉甸甸的收获了。血汗换来的银钱,分量最沉,滋味最甜。揣着那几张尚带体温的票子,买几块酥脆的饼干、几个香甜的饼子,再来一瓶清甜的香槟,便能填满整个夏日的欢喜。余下的钱,悉数交到家里,换回日常所需的盐巴、白酒。微薄的收入,是少年力所能及的担当,是烟火人间最踏实的温暖。那种温暖,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比任何一笔巨款都令人动容。因为那是少年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全然的索取者,而是这个家的一小块砖、一片瓦。
然而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微薄的酬劳,而是一群少年澄澈坦荡的情谊。我们总是结伴而行。两人搭伙,三四人相伴,有时八九人成群。山野劳作,分工相助——有人伐木,有人修料,有人搬运。风雨同路,劳逸与共。最难得的是那颗纯粹的初心:无论当日收获厚薄,无论谁付出多寡,所有收入尽数平分。无人计较得失,无人攀比劳逸。少年心性,坦荡磊落,不藏私心,不谋私利。简简单单的均分约定,是山野之间最质朴的契约,是未经世俗雕琢的赤诚善意。那是最纯粹的团队初心,在岁月的长河里,愈发显得珍贵。如今想来,那或许是我们一生中离“理想”最近的时刻——不是因为分到了多少钱,而是因为那种“我们是一体的”感觉,太美好了。
岁月回溯,有一桩惊险往事,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那日我们如常伐木。一位少年俯身伸开手掌,丈量树干尺寸,抬手比划着截断的位置。年少莽撞,一时未稳,我手中的斧头已然落下。仓促之间,斧刃堪堪擦过他的指尖——只浅浅划开一道伤口。万幸,彼时我只是轻斧定位,未用全力,才未酿成大祸,堪堪护住了少年的指尖。事发之时,众人皆是一惊,可没有一人出言责怪于我,皆是满心担忧同伴伤势,这份包容与体谅,至今铭记于心。山野无药,万物为方。我们匆匆寻来细腻的岩灰,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伤口上止血。一路行至公社,少年心性坚韧,执意说无碍无妨,始终不肯去医院。众人也暗自约定:若需医治,所有药费尽数从集体工钱中扣除,再统一均分,绝不叫他一人承担分毫。自那以后,我们再也不让他劳作费力。伐木、运木的重活尽数包揽,只让他一路随行、安心歇息。患难见真心,那些细微处的体恤与包容,是少年之间最无声、也最真挚的温柔。多年后我常常想,如果当时那一斧再深一寸,我的人生会是怎样?那个少年的手指,又会有怎样的命运?命运有时候就悬在那么薄的一层侥幸上。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侥幸之后,把所有的善意都捧出来。
山河温柔,却也总有世事无常,让满心欢喜落空。犹记一年盛夏,连日降雨引得江水陡涨,波涛汹涌,水流湍急异常。那日众人齐心协力砍伐许久,积攒下不少木料,尽数放入江中顺流而下,满心欢喜只盼顺利靠岸售卖。行至临近码头之处,众人分头忙活,一时照应不及,终究慢了半步,来不及尽数将木材捞起靠岸,七八根粗壮原木便被奔涌不息的洪流裹挟而去,转眼消失在茫茫水波之间,任凭我们如何奋力追赶打捞,终究无力挽回。眼睁睁看着整日的辛劳、一群人的期盼与心血,随滔滔江水向东远去,一众少年心底满是惋惜与郁结,满心欢喜骤然化作满心失落。那些木料,是我们晨光暮色里的挥汗如雨,是我们心心念念的零花钱粮,是贫瘠岁月里最珍贵的甜蜜期盼。江水带走了木料,却带不走一群少年并肩相守的默契,带不走同甘共苦的情谊。那天傍晚,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坐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继续流,流向我们够不着的地方。后来不知是谁先起身,说了一句:“明天,再去砍就是了。”然后一个接一个,我们都站了起来。
江水继续流。我们站着,看了很久。
流年似水,往事如歌。昔日江坡伐木的辛劳,诸佛江的悠悠清波,少年结伴同行的身影,早已定格成岁月深处最温柔的画卷。那些流汗劳作的日子,教会我脚踏实地、勤勉立身;那些平分得失、患难相恤的时光,让我读懂何为纯粹、何为赤诚、何为同舟共济。
世间最珍贵的美好,从不是锦衣玉食,而是年少时并肩奔赴的热爱,是风雨里不离不弃的陪伴,是苦日子里依旧澄澈坦荡的人心。
一江清波渡年少,一程山河藏初心。
那些山野与江水滋养的时光,那些质朴温暖的少年情谊,历经岁月沉淀,愈发温润绵长。它们静静地躺在生命的最深处,不事张扬,却从未消散。每当我在后来的日子里感到疲惫或迷茫,便会沿着记忆的江岸走回去,看看那群少年的背影,听听那潺潺的流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