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蓬英子
丙午年农历二月二十五日,便是我舅舅的七十寿辰。此刻,我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雨幕,心里翻涌着半生旧事。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苦与暖,顺着记忆慢慢淌来。落笔时,只觉字字皆是温情,句句都是感念。
(一)
舅舅姓冉,祖居酉阳宜居,忠孝堂景字辈人士。解放前,曾祖辈为躲避兵乱,迁居苍岭镇小店村。他的一生,从一开始便浸着旁人不懂的艰难。这份艰难里,却始终裹着外婆言传身教的底气,也藏着亲人们守望相助的暖意。
他两岁时,外公在饥荒中不幸离世。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只剩腿脚残疾的外婆,拖着病弱的身子,拉扯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度日。
后来,风湿病加重,外婆骤然瘫痪在床,连起身挪动都成了难事。她虽是身有残疾、行动不便,骨子里却藏着旁人不及的坚韧,教育子女更是极有章法,从不曾因自身病痛,疏于对儿女的教导。
外婆卧病在床,没法起身劳作,便一遍遍叮嘱大姨、母亲和舅舅,对父母长辈要有忠有孝,对旁人要有礼貌,姐妹兄弟要同心团结,遇事互相帮扶。即便日子再苦,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她从不说什么大道理,可这些朴实的做人本分,深深烙在了几个孩子的心底。
正是外婆这份教诲,让年幼的大姨早早便懂事,小小年纪就一头扎进生产队挣工分。她用稚嫩的肩膀,撑起整个家,供养着卧病的外婆,还有尚且年幼的母亲和舅舅,把微薄的口粮省了又省,只为让弟妹能少挨一点饿。
(二)
大姨出嫁后,家里的重担便落在了母亲肩上。彼时母亲不过十二三岁,无奈辍学回家,也学着大姨的样子,日日在生产队做粗活、挣工分,省吃俭用照拂外婆和舅舅,满心盼着弟弟能平安长大。
仍有读书机会的舅舅,却懵懂不知珍惜,对学习满是敷衍。这让一心向学的母亲很是恼火,数落完舅舅,然后自己蒙被大哭。
好在苦难的日子里,总有亲人搭手相助。舅舅的大舅舅,也就是我的舅公,一直心疼外婆的遭遇。他当时在甘溪沟做副业熬制扁柏油,晚上抽空便来到外婆家,为外婆扎银针、烧灯火,疗治风湿病,一直忙到深夜才肯离去。外婆的病情稍有好转,却并未根治。
眼看外婆瘫痪在床,家里无钱求医,年仅十二岁的舅舅,好像突然懂事了:心生学医救母的念头。他诚心拜了当地有名的张明礼老先生为师,跟着先生潜心研习医术。每日天不亮,他就背着小小的背篓,跟着师傅踏遍乡间的山野沟壑,攀爬陡坡、穿梭林间,细心辨识各类草药,亲手采摘晾晒;回到家中,又按师傅的要求认真记诵药方、学习推拿理疗之法。生性顽皮的他,心里念着的却是外婆的病痛。
舅舅一边跟着师傅学习,一边亲手试着为外婆医治。每日煎药喂服,细心把控药量与火候;闲暇时,便按着师傅教的手法,揉捏按摩外婆僵硬瘫痪的腿脚,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张明礼老先生的指导和舅舅日复一日的悉心医治下,外婆的腿脚渐渐有了知觉,终于可以下地缓慢行走。虽依旧腿脚残疾、行走不便,却再也不用终日卧榻,能勉强操持家务。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总算有了些许生机。
(三)
待到母亲出嫁,家庭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舅舅身上。从前被姐姐们细心护着的少年,终究在外婆的教诲、生活的磋磨里,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
因外婆常年身有残疾,家中劳力向来单薄。每到暑假,母亲总会打发我和姐姐轮流去往舅舅家,帮着分担些许家务。我们或是上山放牛、捡柴,或是跟着大人打理烤烟,或是挖仍然留在土里的春洋芋,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这些暑期相伴的时光,让我和外婆、舅舅的感情愈发深厚。
1989年,我到苍岭中学读初中。离家求学的日子清苦,却被亲戚们的温情裹着,暖了整个少年时光。
每逢周末,我便辗转着去投奔离学校较近的亲人,有时去大姨家,有时去姑婆家,更多时候,是去往外婆和舅舅住的老屋。那时候学校伙食寡淡,永远只有一个菜,食堂师傅买到什么就吃什么,全靠家里带些小菜果腹、调味。不管去哪家,亲戚们总会割上一块腊肉,切片化油,再炒上香喷喷的咸菜、渣海椒或豆豉,装进玻璃罐里,让我带回学校。简简单单的家常小菜,却藏着最实在的疼惜。那份细碎的温暖,让我此生都怀揣着一颗感恩之心。
更让我记挂至今的,是1991年春,在去大姨家返校的路上撞见漆树,脸上生了漆疮。舅舅去苍岭赶场,听袁科先老师说我生病的消息,便急匆匆赶到学校来看我。
彼时的舅舅,自家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可他见到我,二话不说,从贴身的衣兜里,摸索出皱巴巴的三块钱,塞进我手里。他安慰我说:“不怕,这漆疮七天就好。这点钱拿去买些吃的,好好照顾自己。”
那三块钱,在如今看来微不足道。可在那个清贫的年月,却是舅舅省吃俭用攒下的心意。我攥着那点温热的钱,看着舅舅朴素的面容,心底的暖意,多年后依旧清晰如昨。
(四)
舅舅本是个极有想法、肯吃苦的人。他一心想要修一栋像样的新房,娶个贴心的媳妇,给外婆一个安稳的家。那时村里的大多数人,都守着旧法子度日。他却是村里第一个敢种烤烟、第一个尝试种天麻的人,总是敢为人先,满是创新的劲头。奈何家中只有他一个壮劳力,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往往是他最先摸索着起步,耗费了无数心力,等到旁人跟着效仿、都挣到了钱,他却因劳力不足,始终没能赚到积蓄。
修新房的念头,在他心里藏了多年。为了省下成本,他不舍得花钱买瓦,硬是亲自踩瓦泥、车瓦坯,准备自己烧瓦盖房。尝试过好几次,都因技艺不精,或是人手少误了烧制时机,最终被风雨淋了个稀烂。看着一堆堆废坯,他只顾默默流泪叹气,连抱怨都找不到地方,只好一次次重头再来。
后来,大姨大姨伯和我父母,实在是看不下去,出钱出力、动员亲友,帮着备料、搭手建房,舅舅的新房才总算慢慢成型。最后实在没法,他还是花钱买了瓦,总算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这栋不算宽敞的三间木屋子,裹着亲友们的帮扶,也藏着舅舅半生的辛劳。而他,一位勤劳俊朗的小伙子,终因家庭条件限制,又不肯轻易将就,直到38岁才娶回了舅妈。那时,我已上了高中,激动地为他邮了张结婚贺卡,恭贺他新婚快乐。往后有了表妹思会,他总算过上了有家有眷、妻儿相伴的日子。那颗漂泊劳碌了多年的心,总算有了片刻的安稳。
只是这份安稳,终究没能长久。舅妈患有癫痫,日子过得小心翼翼。表妹四岁那年,舅妈癫痫发作,不慎跌入火坑,重度烫伤引发并发症,匆匆离开了人世。舅舅又回到了从前,独自撑着这个家,侍奉日渐老去的外婆,又当爹又当娘,拉扯着表妹长大。表妹九岁那年,外婆也撒手人寰。世间至亲,只剩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2004年9月,因单位《武陵都市报》更名改版首发明星演唱会大型活动,加上儿子檬月尚处襁褓,我终究没能赶回去亲自送外婆最后一程。这份遗憾深埋心底,我便把更多的牵挂与照顾,放在舅舅和表妹身上。
(五)
舅舅为了生计,常年外出打工,疏忽了对表妹的管教。明明成绩优异的表妹,在初二那年,竟然辍学外出打工,早早谈起了恋爱。得知消息的舅舅,满心都是痛苦与愤怒,一辈子坚韧的男人,为此彻夜难眠,却又无可奈何。好在亲友轮番劝解,舅舅才慢慢释然,只是眼底的落寞,许久都未曾散去。
鳏居多年、孤苦无依的舅舅,经人介绍续弦娶了比他大九岁的寡妇为妻。守寡多年的后舅妈泼辣能干,带着舅舅回到秀山,整修她先夫家废弃多年的房屋,终是重新建起了个养老小窝。同病相怜的夫妇俩,在城郊种地养猪卖菜,生活过得十分惬意。有了舅妈洗衣煮饭收拾照顾,有了夫妻恩爱情感依托,舅舅总算过了几年舒心的日子。
舅妈此前嫁过两处,生了三个孩子,舅舅是她的第三任丈夫。舅妈辛苦操持,修了三次房子,给孩子们成家立业。长大后的孩子们,要么远在贵州,要么独自生活,对寡母继父终究是情感淡漠。
命运的重锤,再次砸向苦命的人。舅妈身患癌症,终日疼痛哀号。舅舅带着上重庆过松桃,大医院无法,土单方无济。我几次抽周末前去探望,除汤水之外,什么好的东西,她都吃不下,只好买个DVD机,供她病榻解闷;带他们去照相馆,拍合影和单照,备制遗像……
苦命的舅妈,唯有舅舅相依为命,终是没能等来亲生子女的床前照顾,甚至连句问候都没有,更别说出钱出力了。她坚持要去公证处,为自己的身后事,进行遗嘱公正。
年迈的舅舅,照顾病妻,孤苦无援,身心疲惫。万般无奈,表妹携夫带女,回到秀山,伺汤喂药,照顾继母临终。
(六)
后来,表妹第一段婚姻以失败告终,舅舅的心里,更是多了几分牵挂与心疼。表妹外出打工,舅舅回到老家苍岭镇上,租房照顾外孙女上学生活。
所幸,命运终究垂怜苦命人。表妹后来遇见了称心如意的妹夫,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在黔江开了个化妆品小店,婆婆帮衬陪着孩子读书,日子过得顺遂安稳。舅舅紧锁了大半辈子的眉头,才渐渐舒展,晚年生活,总算有了舒心的模样。
劳碌了一辈子的舅舅,依旧不肯停歇,守着老家的田地,春种秋收,一刻不闲,心里始终牵挂着女儿。表妹夫家修新房子,他拿出十万积蓄倾力相助;表妹开店创业,他又毫不犹豫掏出两万块。他从不说爱,却为女儿倾尽所有。
今年农历二月二十五日,便是舅舅七十岁生日。我们姐妹仨与表妹商议,定制了“福寿康宁”和“松鹤延年”寿匾,满心欢喜地回老家,为他恭贺寿辰。
这个历经半生风雨、吃尽世间苦头的老人,尝遍了离别、苦难与艰辛,却始终守着外婆的教诲,念着手足的恩情,以一颗坚韧、善良、赤诚的心,对待家人,对待生活。
他不曾读过多少书,却用一生践行着孝悌与担当;他一生清贫劳碌,却把所有的温柔与爱意,都给了身边的亲人。
半生风雨半生苦,一世坚韧一世安。七十载光阴流转,愿往后余生,岁月温柔以待,愿舅舅无病无灾,安享晚年,尽享天伦之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