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春生坐在条凳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捏得咯吱响。他抬眼打量这院子——三层小楼贴满了瓷砖，院子里停着辆电动三轮，车斗里还有没卸完的复合肥。靠墙根儿新砌了排矮墙，矮墙里头十几只大白鹅伸着长脖子嘎嘎叫，正是糟蹋他麦苗的那群祸害。

“三哥，你吃饭没？要不先在这儿吃点？”王长琼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

“不吃了。”彭春生把矿泉水瓶子往地上一放，“长琼，我不是来找茬的。那几亩麦子你也知道，是我准备做青贮饲料的，眼瞅着开春就能收，这下全让你们家鹅给啃秃了。”

王长琼脸一红，低下头：“三哥，这事是我不对。昨天我去镇上给迪奥帮忙看店，鹅圈的门没关好，让它们跑出去了……”

“我不是来听你认错的。”彭春生打断她，“我就是想问问，这事儿怎么解决？”

王长琼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个信封。“三哥，这是一千块钱，你先拿着。”

彭春生愣住了。他没想到王长琼这么干脆。来之前他跟媳妇还商量了好几种方案——要是对方耍赖怎么办，要是推诿扯皮怎么办，要是让找村委调解怎么办。媳妇甚至教了他几招“软硬兼施”的说辞，可他这会儿全用不上了。

“我不要钱。”彭春生站起来，“我就要迪奥给我个说法。”

“三哥，迪奥回来我让他去找你。”王长琼把钱往他手里塞，“你先拿着，就当是定金，不够咱再商量。”

彭春生把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一步：“长琼，你这是干啥？咱又不是外人，我要是图钱，直接找村委会了，还亲自跑这一趟干啥？”

王长琼的手停在半空，眼圈有些红。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三轮车的突突声。彭迪奥跳下车，看见彭春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三哥来了？正好，我刚从镇上带了卤菜，咱哥俩喝两杯。”

彭春生看着彭迪奥那张晒得黝黑的脸，火气又消了几分。彭迪奥比他小几岁，小时候常跟在他屁股后头摸鱼捉黄鳝。后来彭迪奥去福建打工，攒了钱回村盖了房，又到镇上开了个农资店，算是村里混得不错的年轻人。

“喝啥酒？你那鹅把我麦苗啃了。”彭春生说。

彭迪奥转身看了眼鹅圈，又抬头看了眼媳妇，脸上笑容没变：“三哥，这事我知道了。长琼刚才发微信跟我说了。走，咱俩进屋说，外头凉。”

彭春生站着没动：“迪奥，咱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几亩麦子，我投了种子、化肥，还没算人工，加起来成本就要一千五。你要觉得我讹你，咱找村里会计来算账。”

彭迪奥走上前，拍拍彭春生的肩膀：“三哥，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两家啥关系？我爹当年生病住院，你家借给我们五千块，这事儿我一直记着。走，进屋，我给你看样东西。”|

彭春生被推进了屋。堂屋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挂着液晶电视，茶几上摆着个平板电脑。彭迪奥拿起平板，划拉几下递给他：“三哥，你看看这个。”

平板上是一个农业APP，显示着“立体生态种养模式”的页面。彭迪奥指着屏幕说：“我这鹅不是普通的鹅，是农业服务中心推荐的品种，跟鱼塘、果园配套养的。我这院子后头不是有片空地嘛，我准备挖个小塘，养鱼，上面搭架种葡萄，鹅在底下吃草。你那麦苗，就当是给它们加餐了，我按市价赔你。”

彭春生看着屏幕，心里的火气彻底消了。他想起自己前些天也在手机上刷到过类似的视频，什么“稻田养虾”“林下经济”，媳妇还撺掇他试试。

“迪奥，你这鹅，真是农业服务中心推荐的？”彭春生问。

“那可不。”彭迪奥掏出手机，“我加了农业服务中心的微信群，每周都有专家讲课。三哥，你那几亩地，光种青贮饲料可惜了，要不咱俩合作？你种玉米，我用鹅粪给你换肥料，咱搞个循环农业。”

彭春生沉默了。他来讨说法，没想到讨出个合作项目。

王长琼端着茶杯过来，轻声说：“三哥，迪奥就这脾气，见啥都想折腾。你可别见怪。”

彭春生接过茶杯，笑了：“我见啥怪？我是服了。你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会来事。”

彭迪奥从兜里掏出烟，递给彭春生一支：“三哥，说实话，我也有私心。农业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说我们这个模式可以申请补贴，但得连片发展，不能就我一家。你要是愿意，咱两家合伙，我出技术你出地，挣了钱对半分。”

彭春生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鹅叫声渐渐安静下来。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出去打过工，在工地上搬砖，在厂里拧螺丝，最后还是回到村里。那时候觉得回村是走投无路，现在看着彭迪奥，忽然觉得，村里也许真能干出点名堂。

“迪奥，赔钱的事先放一边。”彭春生说，“你那个模式，详细给我讲讲。要是靠谱，咱就干。”

彭迪奥眼睛一亮，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笔记。两个人趴在茶几上，一个讲一个听，不时争论几句。王长琼悄悄退出门去，到厨房热菜。

夜深了，彭春生起身告辞。走到院子里，他忽然停下，回头对送出来的彭迪奥说：“麦苗那事，就算了。就当是给你那鹅交了学费。”

彭迪奥笑了：“三哥，学费不能白交。等明年这时候，咱的循环农业搞起来，我请你喝酒。”

彭春生摆摆手，走进夜色里。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矮墙。月光下，大白鹅们挤在一起，睡得正香。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鹅，也许真能帮他把心里的那片旷野，一点点变成现实。

回到家，媳妇问他事儿办得咋样。彭春生往沙发上一靠，笑着说：“没要着钱，要来个项目。”

媳妇愣了愣，随即也笑了：“你呀，就这点出息。”

彭春生没接话，拿起手机，开始搜索“立体生态种养模式”。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机上，也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这世上有些账，不是用钱能算清的。他心里装着的，早就不止那几亩麦苗了。（彭克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