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偶尔传来楼下车辆驶过的声音,模糊而遥远。台灯拧到合适的挡位,橘黄色的光刚好照亮床头这一小片天地。我靠在床头,软枕垫在腰后,被子拉到胸口。这是一天里身心最放松的时刻,不再想那些未完的事宜。此刻只有我和书相拥,享受睡前阅读时光。
《小窗幽记》《菜根谭》,还有一些温润的散文集、诗集都是枕边常客。它们安静地卧在枕头旁边,书页有些卷了边,书脊亦有磨损。我却喜欢这种让人觉得亲切的旧,随手拿起随手放下,像是相处多年的老友,免了客套彼此都自在。
《小窗幽记》是明人陈继儒编的小品文集,文字清雅,格调超拔。书中说“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对此我倍感亲切,这不正是此刻的我么?这小小的卧室,就是我的深山;这一盏台灯、一本书,就是我的净土。“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这话朴素得近乎粗粝,却耐嚼得很。洪应明写的《菜根谭》,像是一位智者分享人生感悟。睡前凝神静心,听听这些老辈子的人生哲思挺好。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以前读这些句子只觉字词优美,现在品来却有更深的滋味。白天的那些琐事、烦恼、得失计较,在这样的话语面前都变得轻了、淡了。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声说:急什么呢?天不会塌,日子还长着呢。或许,阅读也是需要阅历的吧。
这些清言小品的好处,在于它们的简洁。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没有复杂的逻辑推演,往往只是一两句话、数十字,却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脑子已经转了一天,睡前不想再被复杂的情节或艰深的理论所累,只想让心灵被轻轻地拂拭和安抚,这也是我睡前青睐这类作品的重要原因。
我有时想,古人写这些话的时候大概也是在这样的夜里吧。没有电灯,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偶尔跳一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有虫鸣竹影,有月亮从树梢慢慢爬上来。他们写下这些句子的时候,心里该是多么安静呢。
除了小品文集,我也爱在睡前读几篇温润的散文。汪曾祺的散文是常读的。他写葡萄、昆明的雨、故乡的野菜,还写联大的那些老师和同学。文字干干净净,不煽情,不造作,读着读着就觉得日子也跟着变得有滋有味起来了。他写夏天的栀子花:“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每次读到这儿,我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汪老真是率真可爱。我乐意交这样的朋友,真性情多好!
有时我也翻几页古诗,尤爱唐诗宋词。随手翻到王维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白天的燥热与烦闷好像真的被这清泉洗去了。又翻到韦应物的《滁州西涧》:“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那无人看管的小船在水面上随性地横着,多么从容自得。我有时幻想自己是那只小舟,在生活的潮水里漂着,不必时刻紧握船舵,偶尔放空也是一种活法。
古诗用语凝练,寥寥数字却能呈现一个丰盈的世界。那些月亮、清泉、松风、竹影,像是直接从纸上跳出来。读几首古诗再睡,脑子里装的不再是白天的琐碎,而是这些干净的画面。我的梦,似乎也跟着变得清澈了。
《菜根谭》里有一句话:“夜深人静独坐观心,始知妄穷而真独露。”意思是深夜独坐,把心收回来看看自己,这时候那些虚妄的、浮躁的东西就退去了,露出本真的自己来。读这些清言小品、散文和古诗,其实也是一种观心、归真的方式。它们像一面面镜子让我照见内心,也像一把把小刷子轻扫心上浮尘。
不知不觉,困意涌上来了。我合上书,关了灯。黑暗里,那些刚刚读过的句子还在脑海里浮现。“宠辱不惊”“去留无意”“清泉石上流”“野渡无人舟自横”……词句宛如小小的萤火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伴着古人的灵思妙语,整个人都轻了,像一片羽毛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落,落入一个安稳的、香甜的梦里去。
夜间,果然做了一些好梦。梦里有山有水,有明月清泉。清风徐徐时,我躺在那叶古书化作的扁舟里,与它一起自在地横卧春水之间。(宋雨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