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松风轻轻吟

◆宋雨霜

清明又到了,我回到那个土家村落。山路弯弯绕绕,车窗外的山一座连着一座,翠绿朗润。车子停在村口,我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走,脚步很轻,怕惊动了什么。

那片松林青幽幽的,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松针的气息,凉凉的。松林下面有一块不大的土,挨着路边。土已经荒了,长满了杂草。可我认得出来就是这块土,奶奶在这块土里种过红薯、捡过板栗。我就是在松林下、在这块土边长大的。那时候父母在外打工,我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奶奶总是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却很能干。她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安心的人,像冬天里的火塘,暖暖的,不会烫着你,但能把你从骨头缝里焐热。

春天,奶奶带着我去松林下那块土里栽红薯苗。红薯苗多可爱,叶子是心形的,绿油油的,我笑着说这是绿色桃心,栽着栽着索性坐在土里玩泥巴。奶奶轻轻骂上两句,继续忙碌起来。红薯苗牵藤后,地里就是绿油油的一大片了。我学着奶奶的样子,帮忙翻红薯藤。奶奶背着大背篓走在前面,我背着小背篓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走。奶奶知道我爱吃板栗,专门在土边上栽了一棵板栗树。树不大,但每年都结得好。成熟后的板栗刺球炸开,板栗掉在地上,黑亮亮的,一捡就是满满的一篮。我蹲在树下捡,奶奶提醒着:“慢点,别被刺扎了。”

我最喜欢的是秋天。干松毛像黄褐色的细针,适合当引火柴。奶奶给我编了一个小竹耙子,我扛着耙子钻进松林里,一耙一耙地搂松毛。松毛很轻,搂起来不费劲,但要搂满一背篓,也得花上小半天。我在林子里搂松毛的时候,奶奶就在松林下面的土里干活。她锄草松土,累了就坐在土坎边哼几句山歌。有时候奶奶喊我:“雨雨,歇一歇哈。”我就放下耙子跑去土里,挨着她坐在土坎上。

风从松林子里穿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奶奶说,那是松树在说话,是松树在讲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我追着问什么故事,奶奶想了想,就讲了起来。她讲土家族的传说,讲芭茅花和夜明珠的故事,讲阿蓬江边的望娘滩是怎么来的,讲山里狗饿鸟的故事。她讲得很慢,有时候讲着讲着就忘了,自己笑一下,又重新讲。我听得认真,托腮帮歪头看着她。有一次,听完聊白二的故事,我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写故事,让很多人读到我写的故事。”奶奶拍拍我的肩膀:“要得,要得,我们雨雨有出息。奶奶给你讲故事,你写下来让大家都看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句话是我一生事业的预兆。

小学毕业后,我去了县城读书,又去了更远的地方读大学。我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年几次,变成一年一次。那些村里的日子、松林下的时光渐渐远去了。太阳从东边山上升起来,照在松林上,再从西边山后落下去,一切如昨,只是松林下少了那个搂松毛的小女孩。

爷爷去世后,爸爸把奶奶接进城养老了。在城里她住不惯,整天念叨着乡下,念叨老房子漏不漏雨,念叨农具是否生锈,念叨松林下的那块土是不是荒了。她总是说,松林下面那块土长出来的红薯最甜,荒了好可惜。我在电话里听奶奶念着,心里酸酸的,却找不到更好的安慰的话。

每次回县城去看奶奶,她颤颤巍巍地开门,看见我就笑了。我扶着她到沙发坐好,她问我在学校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我。我说都好,她就放心了。奶奶依旧讲故事,讲家族的往事,但讲着讲着就忘了,有时候把之前讲过的又讲一遍。我不打断她,假装第一次听,听得津津有味。她讲完,自己先抿嘴笑:“人老了,记性不好了。”我说:“没事,奶奶讲的我爱听,讲好多遍都爱听。”

前年夏天,爸爸把老屋修葺好了,接奶奶回了乡下。奶奶好像患上了老年痴呆,话变得极少,只是静静地看着人。我回去后,她吃力地辨认出我,打了招呼,不再说什么。我扶着她到阶沿晒太阳,她望向对门的方向,很久很久。我在想,奶奶是在望对门松林么,是在想松林下的那块土吗,是在回忆我们一起在那块土里共度的时光吗?奶奶没有回答,我也跟着望着对面的松林,仿佛听到了松风吹起的簌簌声。

前年冬天,奶奶走了。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闭上了眼睛。清棺时,我看见她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像是在做一个很甜的梦。寒冬的清晨,我们送奶奶上山。奶奶葬在松林下一个小小的土坡上,底下就是她念叨了一辈子的那块土。清晨的松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是松树在哭,又像是松树在唱歌。

今年清明,我跪在奶奶的坟前。坟头新土已经长了草,青青的,有的还开着小花。坟前没有立碑,只有一些燃过的香火纸灰。我跪在那里,膝盖贴着潮潮的泥土。风来了,从林子里穿过来,穿过松枝,穿过松针,呜呜地响,和当年一模一样。风拂过坟头的草,拂过我的脸,凉凉的,像是奶奶的手轻轻地摸我的头。

“奶奶,”我说,“我来看你了。”风吹过,松针簌簌地落了几根,落在坟前,落在我手上。我继续说,奶奶,那块土还在,松林也还在,板栗树也还在。风又来了,比刚才大了一些,松枝摇摇晃晃的,像是在点头。“奶奶,我现在会写故事了。我写了好多故事,有人读了,很多人都读了。可是我最想讲的那个故事,还没来得及讲给你听。”我说着,眼泪掉下来落在泥土里,一下就看不见了。

我跪在那里,听着松风,哭了很久。风一直吹,像是在陪着我,又像是在说什么。我想起小时候,奶奶坐在土坎上讲故事的样子。想起她说松树在说话,在讲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现在我知道了,松树讲的不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它们讲的是一个人的一辈子。讲一个土家女人在这片山里长大,嫁人,生孩子,种地,喂猪,养大儿女,又带大孙女。讲她温和地笑着,慢慢地走着,轻轻地讲着故事。讲她老了,走了,葬在了松林下。然后松风接着讲,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我擦干眼泪,站起来看着那片松林,看着那块荒了的土,看着那棵板栗树。风渐渐小了,松林安静下来,只有细细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地哼着歌。我对着风说:“奶奶,好好休息吧。我下次再来看你。”转身离开小土坡,我走了几步又回头。松林依旧,只是奶奶长眠于此。

或许,奶奶没有离开我。她变成了松风,变成了泥土,变成了板栗树上每一颗果实。她变成了这片山的一部分,变成了我身体里流淌的血。只要松风还在吹,她就在。只要我还记得她讲过的那些故事,她就没有离开。我慢慢走着,松风在身后跟着,轻轻的,柔柔的,像她当年哼的那些山歌。

编辑:
    新闻热线:023-79081234 广告联系:13983562888 技术:023-79310379 技术QQ:9663649
    武陵传媒网 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复制或建立镜像 邮编:409099 Copyright © 2004-2017 wldsb.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渝ICP备11002633号-1  互联网出版物许可证号:新出网证[渝]字013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号:50120210020

渝公网安备 5001140250001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