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蓬英子
1992年冬天,阿蓬江畔的寒风,吹过曾家寨的老宅。那时我们家,守着高祖辈留下的老院子,青瓦木梁,刻满岁月的痕迹,可周遭乡邻们,都陆陆续续盖起了新房。我们家只有三个姑娘,在那时候的乡间,总免不了旁人关于传宗接代的闲言碎语。十九岁的姐姐早早辍学在家,看着别家崭新的房屋,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姐姐终究是跟父母说出了心里话:“往后若是有姐妹留在家中为父母养老,招个上门女婿,有一栋像样的新房,也能少被人轻贱。”父母听后,沉默半晌,终究是点了头,决意要为我们姐妹,盖起一栋属于自己的新房子。
那是一段浸着汗水与辛劳的日子。筹备木料时,天还未透亮,父母亲邀请乡邻,一同踏入毛坡水井、毛子丛的山林,去挑选粗壮结实的木梁。山林路滑,寒冬的风割得人脸颊生疼,几人合力扛起沉重的木梁,一步一挪往家里走,沉重的木料压在肩头,步步都是艰难。一趟趟上山,一趟趟搬运,积攒起盖房所需的全部木材。
正是这般超负荷的操劳,让母亲落下了腰疼的毛病。这么多年寻医问药,腰间的隐痛始终未曾根除。每每阴雨天,或是劳累些许,疼痛便会袭来。母亲总在闲暇时跟我们说起这桩事,语气平淡,却字字都在诉说当年修房的不易。那深入骨髓的疼痛,成了那段岁月留给母亲,也留给我们全家最深的印记。
备齐了木料,便是采石打砖。父亲又请来工匠,往白杨湾菜地走去,一锤一锤凿下石块。不满十岁的妹妹,也跟在大人身后,背着小小的背篓,一趟趟把石块背回院坝。那些冰冷坚硬的石头,在院坝堆成小小的山包。师傅带着粉碎机,把石头打成砂石,制成水泥砖,摆得满院坝都是。 请师傅和劳力挖房屋基脚时,父亲守在工地,刨开冻硬的泥土,挖得极深,只求房屋稳当牢靠,能为我们遮风挡雨一辈子。
彼时,我正上高一,看着家中堆起的木料与砖石,满心都是高中生活费的担忧。父亲瞧出我的心事,便宽慰我说,修房子的钱早已备好,让我只管安心读书。人家有新房子,我们家也一定会有。我凭着年少的想法,跟父亲说要修带吊脚楼、有木楼梯的砖木瓦房,还用一张数学作业本纸,画了张草图给他。父亲把我们的话记在心里,照着模样一点点搭建。
终于,在一家人的奔波操劳里,一栋一楼一底的砖木瓦房,稳稳地立在了祖宅旁边。房屋主体外阶沿上方,是吊脚楼的走廊,木楼梯连接着楼上楼下,青瓦覆顶,木柱落地。这成了曾家寨里,我们最温暖的归宿。
1993年到1996年的每个假期,我们姐妹都守在这栋房子里。在楼上,父母为我们辟出卧室与书房。我和姐姐、妹妹伏案读书、写作业时,母亲总会踩着木梯,轻轻走上楼,端来刚做好各式家常小吃。热腾腾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冬日里,她还会送来炭火,放在我们书案下的火盆里,暖意裹着书香,成了我们最温柔的记忆。
后来我赴外地上大学,每个假期归来,这栋房子永远是我最急切奔赴的港湾。
1999年,我大学毕业,到黔江工作。这里与老家曾家寨相隔一百多公里,归家的次数渐渐减少。再后来,祖父母相继离世,父母、姐妹,也陆续来到我工作的城市生活、安家。父母亲亲手盖起的房子,便渐渐少了人气,岁月爬上墙面,慢慢添了陈旧的痕迹。
祖辈留下的老院子,在2014年宅基地复垦时,终究是被拆除了,只余下几件老旧物件,藏着过往的记忆。唯有父母盖的这栋房子,依旧静静地立在阿蓬江畔,守着曾家寨的故土。
2022年1月2日,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我们怀着满心悲痛,送父亲回到曾家寨,回到他们亲手修建的房子里装殓。然后,将他安葬在房屋旁的土地里,让他永远守着自己亲手盖起的房子,守着这片故土。
父亲走后,我们总觉得房屋前的院坝太过狭窄,少了几分团圆的热闹。在母亲的提议下,2025年,我们又将院坝彻底拓宽,增修了厨房、厕所,更换了楼梯,又把房屋内墙装上了木工板,给吊脚楼柱子和栏杆刷上防腐油漆,让这栋历经三十余年风雨的房子,焕发了新颜。
如今,这栋房子,终究成了我们全家割舍不断的根。每逢国庆、春节、清明等假期,不管路途多远,我们都会从黔江驱车百余公里,回到曾家寨,回到父母亲的房子里。早已出嫁的姑姑们,各家的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也纷纷奔赴老屋基而来。大家一起去给祖宗前辈上香扫墓,围坐在堂屋、院坝,共同煮饭聚餐,全家老少谈笑风生,一遍遍回忆着祖辈的故事,讲述着父母亲当年修房的奔波和扛木梁的辛劳,说着童年在这屋里的点滴温暖。
祖宅早已消逝,可父母亲留下的这栋房子,仍被我们好好地守护着,成了家族团圆的依托,成了我们所有人心底最完整的家。它不再只是一栋砖木瓦房,而是父母用汗水与爱,合力为我们撑起的一方天地,是我们回望故土、思念父亲的唯一念想,也藏着母亲一生的付出。每次推开房门,看着熟悉的一梁一柱、一砖一瓦,仿佛还能看见父母并肩抬着木梁的身影,听见家人当年的欢声笑语。
这栋立在阿蓬江畔的房子,藏着父母的深情,载着我们的童年,连着家族的团圆,历经岁月,愈发珍贵。好好守护它、修缮它,便是我们对父亲,最深沉、最绵长的思念。无论走多远,只要这栋房子在,故土就在,父母的爱,就永远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