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廷

年少总以为，故乡是根，是永远的归途，是无论走多远，一脚踏入便满是安稳的港湾。直到真正走出大山，在异乡风雨里奔波半生，再踏回这片熟悉的土地，才恍然惊觉：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归去，竟已成了客人。

这并不是一人的漂泊，而是一代人，乃至几代山里人的宿命。山外的世界如一道光，引着一代又一代人背起行囊，越过重峦叠嶂，去奔赴更辽阔的天地。我们以为是奔赴前程，却在岁月流转间，慢慢与故乡走成了渐行渐远的两条路。向前是生活，回望是乡愁，一步一回头，一步一远走。

幼时熟读贺知章《回乡偶书》，只当是朗朗上口的诗句，不解其中万绪心酸。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彼时只觉是诗人淡淡感慨，如今再读，字字皆是扎心的酸楚，句句都是入骨的怅然。那不是简单的物是人非，是血脉深处的根，在时光里渐渐模糊了模样；是刻入骨血的故乡，轻轻将你，视作了异乡人。去年回到熟悉又陌生的老家，老家二叔屋与我家不过五十米之遥，几步便能踏至二叔家的地坝。可坐在那片熟悉的水泥地上，放眼望去，尽是陌生面孔。曾经热热闹闹的院子，儿时一同摸爬滚打的伙伴，朝夕相伴的邻里，大多早已搬去乡镇、城里，乃至更远的地方安家立业。那些看我的眼光尽是生疏。老房子依旧伫立，青石板路蜿蜒如初，山间清风仍裹着熟悉的草木香。“弯弯田”捉鲫壳鱼、捅黄鳝的欢喜，“三角土”过家家的童趣，“杨家河沟”打水战的酣畅，恍然如昨，触手可及。可那些熟悉的人，那些滚烫的烟火气，早已散落在天涯四方。

地坝上欢声笑语依旧，却再无人与我闲话儿时旧事，再无人唤着我的乳名，递上一杯热茶。我像个局外人，看着眼前的热闹，心底却空空落落。原来，故乡的山未改，水未移，变的是烟火人间，是朝夕相伴的人，是那份刻在时光里、融在烟火中的归属感。

常常在深夜轻叹：我们这一代走出了大山，下一代、再下一代，或许连故乡的山路都未曾踏过。若有朝一日，他们在人海中相逢，纵然血脉相连，纵然祖辈是至亲，也未必知晓，他们的根，都在那连绵大山里，都在那个小小村落中。那些血脉亲情，那些故乡旧事，那些山野里的童年，终将在时光洪流里，慢慢被遗忘、被冲淡。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汪水，老屋还是那座老屋，可我们终究，成了故乡的客人。乡音未改，乡情未减，却再也找不回儿时的安稳，再也回不到那个推门便是家人、抬眼皆是邻里的旧时光。

原来，走出大山，是一场关于成长的奔赴，也是一场关于故乡的漫长告别。我们带着故乡的印记闯荡四方，把乡愁藏进骨血；归来时，却被故乡温柔地视为过客。这份怅然与牵挂，这份苦涩与深情，是独属于我们这代走出大山的人，最绵长、最深沉，也最无法言说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