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白中学2024级(2)班 刘珑尹
指导教师 冉瑞燕
天空像一张没来得及上色的画纸,地平线那头,您踩着映着云影的小水塘,一步步走向车站。您的脚步轻轻,却像牵走了什么——是我日思夜想的故乡,连带着整个黏着梧桐叶清香的童年,都被您的背影悄悄牵进了旧时光里。
老家的夏天,中午的闷热裹着蚊子的嗡鸣,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午睡醒来,总能看见您蜷在屋门外的旧躺椅上,怀里抱着那部红壳老年手机。不知怎的,那台老旧的风扇总像长了脚,会悄悄转到我身边,呼啦啦地吹走燥热。阳光把门前的梧桐树叶晒得卷了边。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轻悄悄地落在窗沿,像您放轻的脚步,怕惊扰了我的梦。
那年暑假,您突然破天荒地说要进城来陪陪您的“乖孙儿”——我。在此之前,母亲怎么劝,您都不肯踏出老家半步。我和母亲在车站接您,您扛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肩头被勒出深红的印子,却笑得像个揣了糖的孩子,神秘地说给我带了“惊喜”。到家后,母亲拉着您去超市,您在琳琅的货架前犹豫了半天,最后只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块肉。付钱时,您却慌忙拦下母亲的手,从内兜摸出一张被压得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母亲无奈地笑了笑,没再拦您。
您攥着找回来的零钱,一枚一枚地数了又数,又捏着那张窄窄的小票,翻来覆去地看——末了,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票子默默揣回兜里。您不识字。 那个掏纸币的动作,和超市里明亮而陌生的光格格不入。那时我不懂事,嘴快,笑您“连小票都看不懂”。刚跑出两步,就撞见母亲狠狠瞪来的目光。我回头,看见您的背影僵了僵,风将您染棕的头发吹开,发根新生的银白,亮得刺眼。旁边的行道树是移植来的梧桐,叶子沙沙地响,像一声声没人听见的叹息。
后来,您要回乡下,临走前手心里紧紧攥着另一张崭新的百元钞,指节都捏得发硬。快到车站时,您却忽然停下来,把钱塞进我手里——纸币被焐得温热,那温度烫得我鼻尖一酸。 我看着您转身走进熙攘的人群,风卷起一片孤零零的梧桐叶,擦过您微驼的衣角,那是我没敢说出口的“别走”。
学业像疯长的藤蔓,缠住了归去的脚步。回老家的次数,被压缩到只剩年节。只偶尔听见母亲在电话里着急:“下雨天就别往那坡上跑了,安全要紧!”我问怎么了,母亲埋怨着叹气:“你外婆,非要去坡上摘你爱吃的菜,说城里买的不香。”挂了电话,我望着窗外,城市里的梧桐叶绿了又黄,却再也落不到您的肩头。
光阴像是被秋风卷着跑,枝头的叶落了又生。我总想起老家屋前,您倚着那棵老梧桐等我回家的样子。您的面容在记忆里渐渐氤氲,可那片梧桐叶的脉络,却愈发清晰,像您手指的温度,像您眼角的笑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