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贵

荷月的赤日，对于武陵仙山脚下的山村来说，似乎并不炎炎。

先是公路边的小河，流水声如佩环，有一丝清凉漫润心田；再是田里直直的绿叶下，稻子静静地弯了腰，有一种希望藏着金黄；还有土里的苞谷林，叶青个白，有一抹收获近在指端……

竹树相拥的佳处，是我们此行要去的人家。

房子是新修的，主楼和生活楼分开，很是讲究。主楼没有完工，手动葫芦从三楼垂下，停在墙脚跟。生活楼也没有装修，上楼的梯子还没有装上栏杆，但临时用遮阳网挡着的露台上，很是忙碌，女主人刘姐正在直播：制作斑鸠豆腐。

选叶，清洗，搓浆，过滤，兑灰……就这样，一片片树叶在讲解中悄然遁形、在手指间华丽转身，变成了色泽翠绿如玛瑙、口感清香滑嫩、清热解暑的斑鸠豆腐。

又见斑鸠豆腐。我在清香中悄悄离开直播间时，风掀起遮阳网，阳光走进来，一些记忆便年轻起来。

斑鸠树，学名斑鸠占，属马鞭草科植物，富含果胶、蛋白质和17种氨基酸，具有清热解暑功效。在武陵山区，斑鸠豆腐又称“神豆腐”，神在原料取自斑鸠树叶，外加草木灰水冲兑而成。年少时，对于传承已久的民间美食，更多的是伏天生活的凉爽剂，以及姐弟一起放下劳作的娱情画。

斑鸠树，大多长在田边地角，不与庄稼争土，也不与果树争光，默默无闻。高光时刻，总是在一声“这儿有根斑鸠树！”里。于是，姐弟仨一人牵开衣兜，一人将枝条压低，一人摘取叶子，然后轻轻松松放开已是光溜溜的枝条。

这时，在斑鸠叶的清香里，烈日似乎温柔了不少。

山泉井水是清凉的。我是用手捧着喝，姐姐是找来桐子叶盛着喝。那种美美的感觉，直到今天一想起，仍然会咽上几口口水。

井旁，凉风自岩隙间阵阵袭来。姐弟仨分工明确，选叶、清洗、搓浆、冲兑，然后是享受凉风和耐心等待。

翠绿如玛瑙的神豆腐成了，母亲煮的洋芋豇豆饭就好了。端着回家，就着母亲准备好的大蒜糊辣壳，一大锅饭一会就没了。

不过，这样的美食在整个三伏天，只允许一两次。现在想来，既下饭又解暑的神豆腐，并不随时出现在餐桌上，那是母亲心里有个小算盘——节约粮食。所以，我对神豆腐的美好认知，其一是可以作为偷懒的借口，因为此时母亲不安排劳动；其二是饱口福，因为此顿饭母亲一定会加一点平时难得一见的腊肉。

记忆一旦年轻，思考便会丰富。

比如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母亲，那时的年纪跟当下的刘姐相差不大，她们的身上具有农村妇女的标配：勤劳，爱家人。但所处的时代不同，在认知上又有本质不同，比如对神豆腐，母亲是拿来缓解儿女们成长疲劳的，刘姐是拿来作为产业增收致富的。

于是，离开白晃晃的公路，我沿着小河，在佩环声中寻找。

直播间外，刘姐的乡音在风中轻轻的；屋坎下，鸡慢条斯理地在树荫下觅食；树林里，山雀不慌不忙地从这边山飞到那边山；烈日下，一棵芭蕉新长出的管状叶，直向天空。

这样的画面，是刘姐为了家人，放弃在外打工回家创业，用十年时光专心制作独特的绿色美食——斑鸠豆腐绘出的生动。

先是斑鸠树从田边地角住进了“大堂”，河对面的好土里长出了一片斑鸠树林。然后，斑鸠豆腐进了饭店和农家乐。

自然，当下生活好了，寻常配角反演主角，成了一日三餐的当家花旦。自然，吃一块神豆腐的机会，就是让灵魂跟上时光的脚步。

尽管如此，创业与产业之间，还有一段续写的故事。

于是，“村村有直播·一村一网红”等电商培训课上，多了一位中年女同志专心致志的身影。

短视频拍摄、直播带货等技能，让入驻电商平台的斑鸠豆腐，一提速就“抖”起来。

这一抖，就抖出了新花样：

鲜豆腐，保存不易，运输难，就有了豆腐干粉。

亲自做，做不来，莫着急，跟着视频就是制作教程。

没原料，这好办，点头像，就有鲜叶供应。

想发展，没苗子，也莫慌，苗圃里随时提供。

……

是的，乡音在网民中传播，鲜叶飘香全国，苗子飞向周边，金链条以简单换来产值增长的金钥匙。

“吸粉”“出圈”，一片普通的树叶，一盆翠绿的豆腐，不但留住了乡愁，带动了一方产业，而且成为黔江特色农产品的一张亮丽名片，更是当地乡村振兴的生动实践。

这样的叙事，虽不宏大，但我找到了创业与创新的交融、传统与现代的交融。

在石会，这样的交融是贯通的。除了斑鸠豆腐，还有九村商社的农特产品，荘巴洞的酒，无不是创业与创新书写的传统与现代交融的乡村振兴故事。

汽车，在武陵仙山的绿浪中行驶。回首点香成金的直播，我还有两句话不得不啰嗦：

再见，刘姐。

刘姐，名叫刘金香。她的家，在石会镇中元村。

再见，斑鸠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