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廷

三月春风拂过巴山渝水，漫山遍野便铺展成一片耀眼的金黄。车行渝州乡间，无论走在哪条阡陌，总能遇见成片连绵或零星散落的嫩黄，在车窗旁轻轻掠过，扫尽尘嚣，让人心底也跟着澄澈亮堂。每到周末，约上亲友，携妻带子，奔向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油菜花田，便是与重庆的春天，最温柔也最深情的相逢。

在重庆，我熟知两处盛名的花海：一是潼南陈抟故里，万亩流金层叠起伏；二是秀山龙凤花海，十里金黄蜿蜒如画。漫步其间，暖风携着花香拂面而来，满目皆是璀璨鎏金，心中总会涌起万千感慨——这寻常的油菜花，见证的何止是寒来暑往、四季轮回，更是山河岁月的更迭，是寻常人家的时代变迁，是烟火日子的层层跨越，思绪也随之穿过时光，飘回遥远的从前。

早些年，地里种油菜，为的从不是赏花，而是实打实的生计。待到暮春成熟，收割脱粒，挑去油坊变卖，换来的是贴补家用的零钱，是田地里的农药化肥，是孩子书包里的书本学费。那时的农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再辛苦、再操劳，也舍不得吃一口自家榨的菜油。农活繁重，体力消耗到极致，老人们总说，菜油清淡“不顶饿”，唯有自家灶头熬制的猪板油，醇厚浓香，吃下去才扎实有力，能扛得住从清晨到日暮的辛劳。那时候的油菜花，是生存的依托，是苦涩日子里，唯一带着浅淡颜色的盼头。后来，风调雨顺，日子慢慢有了起色，温饱渐渐有了踏实的保障。乡亲们终于舍得，用自家收获的菜籽榨油了。灶台上最香的吃法，便是菜油与猪油混合慢熬，既有菜油独有的清冽芬芳，又有猪油的温润醇厚，一缕香气飘出，便是满院的人间烟火。日子，就在这一缕缕交织的油香里，一点点安稳，一点点富足，一点点有了奔头。

而如今，油菜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土地与餐桌。卖菜籽不再是初衷，榨油也不再是唯一的目的。一片片金黄肆意盛开，是为了装点巴山蜀水，是为了迎接四方游人，是为了让奔波的人们，在花海中拥抱春光、卸下疲惫、安放心灵。从果腹之需到观光之乐，从解决温饱到追求诗意，从土里刨食到诗与远方，生活早已越过艰难的山丘，奔向更丰盈、更从容、更明媚的精神远方。

和孩子们同游花海，他们嬉笑奔跑，追逐蜂蝶，总不解我为何常常驻足沉默。他们哪里知道，我眼中看见的，从来不只是眼前的盛景繁花，而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小时候，三月的菜花地里，没有游玩，只有打猪草的小小身影。蹲在田垄间，扯一筐泛黄的菜叶与青草，春日艳阳晒得人头昏眼花，脊背被背篼勒得生疼。背着沉沉的收获回家，喝下一碗凉甜的醪糟水，便又转身扎进无边的花海。金黄花瓣沾满衣襟，淡淡清香萦绕周身，那时的清苦与简单的快乐，都深深藏在这一片漫山遍野的金黄里，刻进了岁月的骨血。年年菜花依旧黄，岁岁人间已不同。这一畦普普通通的油菜花，开过贫穷的岁月，走过温饱的时光，迎来富足的今朝，也静静开成了我们这代人，心底最绵长、最温暖、最无法替代的流年。风一吹，花香起，便是一整个时代的温柔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