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

妈妈，今天是2026年农历正月十六。往年这一天，我们兄妹几个早早就张罗着给您过生了。您总是摆手说“不过不过，浪费钱”，可只要说“一起做顿饭，一家人聚聚”，您就点点头，露出笑意来。您喜欢一家人围着桌子，热热闹闹的。您坐在上首，看着儿孙进进出出，眼里全是满足。

今年，却没有那顿饭了。只有捧着您的遗像，一遍遍端详。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凝视着远方。您是2025年12月5日下午两点半离开我们的。当时我握着您的手，那双粗糙的、满是裂痕的手，想把它捂热，可终究是越来越冷，您带着不舍离开了我们。

您读过书，但因特殊年代而不得不中途辍学，这成了您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您常说：“穷不丢猪，富不丢书。”您再苦再累，也要让我们读书。硬是用那瘦弱的身子，把我们一个一个扛大，让我们都走出了大山。老大老二进了公司，老三当了老师，老四在政府做事。

记得小时候，家中温饱都成问题。您将仅有的一点包谷面，和着盐菜煮成稀汤让我们喝，您却吃水泡锅底的那点面糊。家里难得有点猪边油，您就拿它在锅里抹抹，加水煮菜，反复几次，直到油分基本抹尽了，熬成指甲大的油渣，再切成更小块，放进菜里一起煮，吃饭时分给我们，说是打牙祭。

那些年父亲被打成“走资派”，别人搞批斗，您却在地里劳作。您说：“咱庄稼人，老老实实种地，把孩子养大，就是本分过日子。”父亲有时半夜才回来，您从不问他什么，只是坐在火铺上纳鞋底，温着一碗面糊等他。那些年，您不问，他不答，两个人却在同一盘磨上，把最苦的日子碾成了活下去的包谷面。

因为经历过吃不饱的日子，您一辈子舍不得倒掉剩饭，常常是高温后保存，下顿再吃。哥哥给您买新衣服，您收着不穿；小弟给您递大钞，您不要。后来我们才知道，您把我们平时塞给您的零花钱，积攒下来，足有两万余元。

为了这个家，您拼尽了力气，也落下一身伤病。那年在地里干活，包谷叶划伤了您的左眼，没钱治，以致发炎，不得不摘除眼球。从那以后，您就靠一只眼睛看山，看地，看我们长大。有一次您背粪上山，雨天路滑摔了跤，粪撒了，脚崴了，您坐在地上哭。那是我第一次见您哭。哭完了，再爬起来，把粪一点点捧回背兜里，一瘸一拐，继续背上山。您却从此埋下了脚痛的疾患。

可您从没让我们在学习上受过委屈。我考上高一级学校时，您高兴得不知怎么办好，连夜给我浆洗衣裳、缝书包。昏暗的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得很慢。我躺在床上，天真地问您一只眼行不行，疼不疼，您边拔结花的灯芯，边说：“不要紧，一只眼也能把这个家拖出来，把你们养大。”第二天清早，您送我到村口竹林边。我走了很远，回头看，您一只手搭在额前，还站在那里目送我。风吹拂您的头发，灰白灰白的。那时您才四十多岁，已经像个老太太了。可您的眼里有光，那道光一直跟着我，翻山过河，走到哪里亮哪里。每次过生时，您都笑了，很满足，说：“芝麻开花节节高，咱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可是，妈妈，日子刚好起来，您却老了、病了。

2023年，您第一次脑梗后，尚能扭秧歌。不到三个月，又第二次脑梗。您躺在病床上，右半边身子不能动，嘴唇无力地嚅动着。您努力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您看着我，眼睛红了，泪水顺着眼角淌下。

2024年夏天，您在康养院又摔了一跤，致股骨颈骨折。我们见到您时，您不说话，只是一遍遍看向我们，一个一个地看，看完了儿女，又看孙孙，看他们跑，看他们闹。您看得那么认真，好像要把他们都看进心里去。在生命的尽头，天疱、血栓相继袭来，您始终默默地扛着，还挥舞扇子，为儿孙们演示什么是坚韧，什么是不屈。

您走的那一刻，我们都在。妈妈，您终于不用再受苦了。您走时，我们揣着您留下的那两万多块钱，我们知道，这是您一辈子积来的福，这是您留给子孙的念想。以后逢年过节，我们就用这笔钱给您买香纸钱，买您生前舍不得吃的东西，烧给您。

妈妈，您在那边，别再省了。在那边一定能走能动，再也不用受轮椅之困。您常说：“妈这辈子不图什么，只要你们走正道，和睦友好，芝麻开花，我就知足了。”您的每一个生日，都是我们一家人相聚的契机，您把每一次相聚都结成家庭团结的纽带。

妈妈，我们记住了。我们会紧紧牵着这条纽带，记住您的教诲：人可以穷，志不能短；命可以苦，骨不能软。妈妈，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在这里相聚，我还给您当儿子。那时候，换我来护着您，让您吃好的、穿好的，让您上学，让您享福，让您快乐。

妈妈，今天是您的生日。您所有的儿孙，都在心里给您过生，大家给您磕头了！

妈妈，您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妈妈，来生让我护您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