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霜
他一句话都没和我说过。但是,他用草叶、树叶、竹叶、笛子向我诉说了千言万语。
村里人都叫他哑巴,我不一样,我叫他哑巴哥。就是这一声哑巴哥,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们之间有着摆不完的龙门阵。起初,我和村里的孩子一样怕他。他看见我们时,似乎有些激动地咿呀呜呀说着,嘴里含糊不清,手上比划着什么。大人总告诫我们,不要和哑巴说话,弄不好他还要打小孩呢。我们见了哑巴便躲开,只剩他在后面继续咿呀呜呀地说着。
久了,哑巴见到我们也变得安静,只是淡淡地笑着。我注意到微笑着的哑巴好像没那么吓人,清瘦的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没啥区别。可我还是不敢主动和他打招呼,一来怕他会伤害我,二来担心我要是和哑巴搭话了会被其他小伙伴说闲话。
直到那次在山野放牛,我听到一阵清脆的笛音。五月,乡野草木葱茏,老牛悠闲地吃着汁液饱满的青草,我采摘着飞蓬花,扎了花环把玩。隐隐约约的笛音传来,像欢快的鸟声,时而急促时而舒缓。我好奇地循声而去,惊讶地发现那声音竟是哑巴发出来的。
他坐在山涧的一块石头上,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双手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一片卷起来的竹叶。如此神奇,这声音竟然是哑巴吹竹叶发出的。哑巴没有发现我,他继续专注地吹着,嘴唇轻轻颤动之间,那美妙的声音像长了翅膀飞出。
哑巴能吹出这么好听的声音,说明他听得到,也就意味着我和他说话他也听得到……我突然激动起来,一种奇妙的感觉涌起。默默听了好一会儿,我走到石头边拍了拍他,他停下来看着我,我指了指卷起来的竹叶,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哑巴哥,你能教我怎么吹竹叶吗?”我自然而然地叫出哑巴哥,仿佛我们熟识已久。其实我在心里是把他当作大哥哥的,只是碍于面子,我背地里和别人一样叫他哑巴。
他明显愣住了。是没听清我叫他,还是不愿教我?我再说了一次,刻意放慢了速度“哑巴哥,你能教我怎么吹竹叶吗?”他听懂了,点点头。找来竹叶,他开始教我制作竹叶笛,示范怎么吹。他轻快的叶笛声,混合着我迟钝的叶笛声,响在山涧。我把飞蓬花环戴在他头上,他摸了摸头顶,如孩子般笑着。
从那以后,我们成为了朋友。哑巴哥确实厉害,不光能吹响竹叶,任何草叶、树叶他都能吹响。槐树叶、野豌豆荚在他的手中,变成明亮的笛。甚至,他什么也不用,只把双手交错着,嘴唇对着拇指和手掌之间形成的空隙也能吹出好听的声音。之后放牛的日子,有了哑巴哥的叶笛声,变得更加快乐。好几次,他甚至用叶笛声逗来了几只山雀。那山雀通灵般地在他身边,轻轻地跳跃着,仿佛和他对话。阳光,小溪,微风,蝴蝶,蜻蜓和我一样,都成为哑巴哥的听众。
其他小伙伴见我和哑巴哥玩到一起,果真孤立我。我顾不上这么多,继续和哑巴哥一起玩,时常在山涧吹响那些厚的薄的树叶、圆的条的草叶。有一次,我犯错被奶奶骂哭了。哑巴哥见我委屈巴巴的,专门做了一只小竹笛送给我。这只小竹笛,是我的第一个乐器。尽管吹得并不好,我依然时常把玩。想念远方打工的妈妈时,我在月光下吹响竹笛。考差了心情不好,我睡前也会轻轻吹几下竹笛,祈祷着竹笛声越过千山万水,传到妈妈的耳朵里。
在贫瘠的乡下,一支竹笛显得无比珍贵。越发觉得哑巴哥更理解我,他是我真正的好朋友。我想竹笛里或许藏着许多话,就像哑巴哥吹响的树叶、竹叶、草叶里,一定也藏着千言万语。
吹着哑巴哥送的竹笛,听着他吹响的各色声音,我渐渐长大。小学毕业后,我离开村寨去县城读书。分别那天,哑巴哥送我到村口,他站在竹林下,摘下一片竹叶放在唇边吹了起来。往前走,哑巴哥的叶笛音跟着我,音量逐渐减小,直到再也听不见,我的一滴眼泪为笛音划了休止符。
放假回村时,我带了一只口琴送给哑巴哥。起先他不收,得知我是用奖学金买的口琴后,哑巴哥微微红着眼向我竖起了大拇指。哑巴哥有口琴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冬夜,整个村庄在白雪寂静中响起了口琴声。这一次,哑巴哥不再是一个人,他被老人孩子们围着,在火炉边吹响口琴。琴声悠扬,忧伤,纯净,又透着温暖。
“硬是稀奇,哑巴不会说话居然会吹口琴”“都说哑巴尖得很,看来是真的”“听哑巴吹琴就像听人摆龙门阵”,老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着。我知道,哑巴哥因天生身体缺陷无法说话,上天却赐予他绝佳的听力和无师自通的吹奏能力。
后来,村里时常响起哑巴哥的口琴声。他也一如往常吹响竹叶、树叶,只是不再是躲在山涧,他就在院坝吹,在月光下吹,还教其他孩子吹。再后来,哑巴哥外出务工,村里没有了叶笛声,孩子们问“哑巴好久回来教我们吹叶笛呀?”老人沉默无语。命运弄人,哑巴哥在工地上意外受伤,不治身亡。老人们叹息着“哎,再也听不到哑巴吹琴了。”孩子们摆弄着那些树叶草叶,吹不出哑巴那般动听的声音。
这些年,村里变得寂静。老人们摆龙门阵的声音少了,孩子吹叶笛的声音也少了。在硕大的寂静中,显得越发明亮轻快的是记忆中哑巴哥的笛声。
又是飞蓬花开的五月,我带着多年前的那只小竹笛到他的坟前,轻轻地吹响,和他摆我们之间独特的龙门阵。我依旧吹得生涩,默念着“哑巴哥,你能教我吹竹笛吗?”
一只飞蓬花环静静地卧在坟头。周边的竹叶簌簌响着,亦如他当年吹响的笛声,清亮,忧伤,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