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梓祎

对我这个北方人而言，重庆黔江曾是地图上一枚遥远的标记，缄默地封存着西南少数民族悠久而神秘的传说。直到团队调研非物质文化遗产如何进行知识产权保护，我才真正踏入这片土地。此行的主角，是西兰卡普——土家族人织在布匹里的史诗，一部用彩线书写的长歌。

行前翻阅资料，只见屏幕中那片织锦图案繁复、色彩浓烈，仿佛密布着唯有本族人才可解读的古老密码。西兰卡普，土家语中意为“花铺盖”，其灵魂在于“通经断纬”的独特技艺。当我得知即将拜访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汪少碧老师时，便不禁想象：是怎样一双手，在岁月的织机前，将山河风物、悲欢祈愿，一一编进经纬纵横的时光里。

与汪老师的初见，是在她那间充盈着彩线与木质清香的“非遗工坊”里。她坐在古旧的织机前，双手如梭，在经线与纬线间轻盈穿引，仿佛在弹奏一架无声的琴。她指向织机上井然有序的线阵：“瞧，竖的是经，挺直如脊，不能断；横的是纬，随图案流转，在经线间择路而行，每一色块皆由一段独立的纬线成就，这便是‘断纬’。”织锦遵循“反织正看”的古老智慧，正面绚烂的花纹，皆由背面精妙的挑织幻化而成。我俯身细看半成的布面，指尖抚过那细腻而起伏的肌理。“这是手作的温度，”汪老师微笑着，“机器织的平整，却摸不到这样的质感。”

她引领我欣赏满墙的瑰丽，对每一种纹样都熟稔如故友。指向一幅以八角形为核心、色彩明艳的织锦，她说：“这是‘桌子花’，我们日常吃饭的方桌。”最寻常的生活物件，经由祖辈的匠心与想象，蜕变为了织锦上充满几何韵律的图腾。“老祖宗传下的纹样，有两百多种呢。”生活的温度，就这样被原原本本地织进了布里。

西兰卡普不仅是土家族文化的结晶，更是一幅民族交融的生动画卷。汪老师展示了一幅别致的作品：画面中灵猴与温厚的大象相依，色彩比传统图案更为鲜亮明快。“这是一位藏族习艺者的创作，”她解释，“用我们的技艺，织他们的《和睦四瑞图》。”这幅即将赠往西藏的作品，像一座彩桥，连接起不同的文化疆域。古老的技艺并未固守樊笼，而是如溪流汇入江河，主动拥抱其他民族的雨露。这一刻，西兰卡普正从一件民族瑰宝，悄然化身为文明互鉴的使者，让这朵“铺盖上的花”在跨越千年的传承中，绽发出超越民族的崭新生命力。

回望来路，汪老师曾坦言：“老祖宗传下的图样，是大家共有的财富。”这种共享本是技艺薪火相传的土壤，但在当今市场浪潮下，却模糊了传承与创新的边界。当我问及被人仿织作品是否视为抄袭，她只是摇头，觉得这是推广技艺不可避免的代价。然而，当大量机器化的“西兰卡普”以低价充斥市井，那些凝聚着手艺人心血的织物，其价值该如何被丈量。

面对当下，她也提及，如今有些年轻学生更热衷编织“蜡笔小新”之类的流行图像，而非传统的“四十八勾”“阳雀花”。新奇图样固然活泼讨喜，易于被市场接纳，但若一味追逐趣味，让承载民族记忆的经典纹样在经纬间悄然褪色，这门技艺深厚的文化根脉，是否会在代际传递中渐渐稀薄。

展望前路，当我问及是否会尝试以人工智能设计新纹样，她柔和而坚定地摇头：“我们还是习惯老法子。”那语气里没有抗拒，只是一份源自血脉的、自然而然的守望。这份守望令人动容，却也映照出现实的沉思：在时代飞速翻页的今天，仅依靠祖传的两百余种纹样，是否也面临着与时代脱节的挑战。

是守望根本，还是拥抱新潮？是开放共享，还是护卫原创？这些问题彼此交织，共同叩问着一个核心：若手艺人的匠心耕耘得不到应有的尊重与回响，那么支撑代代相传的那份热忱，还能燃烧多久。

如此美好的技艺，若因现实的荆棘而渐次黯淡，该是何等惋惜。而要化解这些难题，仅凭传承人孤守灯下显然不足，更需要我们共同铺设一片丰饶的土壤，让古老的诗行能在现代继续生动地编织下去。

愿这匹织锦，能穿越更悠长的时光，永远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