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克斌
雷倩倩的指尖又一次拂过办公桌上“代理主任”桌牌,那块红色的硬塑料方块抓在手上,仿佛一尊微缩的王座,温顺地驮着她丰满的臀部。五十三岁的她,在这把副主任的交椅上,已然度过了整整十五个春秋。每次抚摸这块桌牌,她心里便生出一股奇异的暖流,仿佛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那个被“代理”二字拦住的、真正的主任之位。这十五年,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主任办公室的门牌上来了又走,唯有她,如同被焊死在这副职的板凳上。
窗外知了聒噪得令人心烦,雷倩倩正拧着眉头,为手下几个年轻人报销单据上的“不规范”而怒气冲冲。小张递来的那张旧空调维修费发票,金额不过几百元,却被她捏在指间翻来覆去,仿佛那不是纸,而是块烫手的烙铁。
“小张啊!”她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拖长的调子如同黏腻的糖丝,“咱们经费紧张,你这发票内容开得不够清楚,报不了。”她眯起眼,目光锐利如刀锋,精准地切向年轻科员脸上细微的不安与茫然。小张嗫嚅着试图解释,雷倩倩却挥了挥手,那块“代理主任”的桌牌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道刺目的光,像一句无声的宣判:“重新开!下次注意点,办事要讲究规矩!”小张肩膀一塌,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雷倩倩拉开抽屉,将那张发票轻巧地放了进去,那里面已经躺着好几张类似的“不合规”单据了。她嘴角悄然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这些“省”下来的小钱,最终都会巧妙地流进她精心编织的账目网里,变成她钱包里实实在在的“规矩”。
没过多久,单位要采购一批“重要接待用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雷倩倩的心,立刻被这阵风卷得飞扬起来。她敏锐地嗅到了更大的“商机”。采购清单在她手中被涂抹、添加,几笔浓墨重彩,金额便如春天的枝芽悄无声息地伸展开来。那天,雷倩倩拎着崭新的Lady Dior,走进江北步行街最气派的商场,目标明确地奔向珠宝柜台。当那枚沉甸甸的黄金手镯终于箍上她白皙微胖的手腕,一丝冰凉滑腻的触感直抵心尖,她对着柜台明亮的镜子,反复端详着手腕上那圈耀眼的金色,满意地笑了。商场璀璨的灯光落进她眼中,仿佛也镀上了一层秋收的金黄。
“喏,发票。”她将厚厚一沓票据拍在财务桌上,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可都给我开仔细了,‘办公用品’!接待任务重,规格不能降,这可关系到咱们单位的脸面!”她扬了扬戴着金镯的手腕,那金光在财务人员眼前晃了晃,仿佛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分量。
然而,雷倩倩那点靠“规矩”省下和单位脸面刮来的油水,终究没能填平她心头十五年代理主任形成的沟壑。主任调走的消息尘埃落定,她几乎按捺不住狂喜,摩拳擦掌,只等着那顶悬了半辈子的帽子落到自己头上。结果,任命文件下来,主任位置竟空降了新人!雷倩倩眼前一黑,仿佛被人从高处一脚踹了下来。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墙上那面冰冷的玻璃,无声地演练了许久。终于,她猛地拉开房门,跌跌撞撞地扑向走廊尽头,那台苟延残喘的老旧空调——那正是她曾以“不合规”为由拒批维修费的功臣。
“我对不住大家哟!”她双手死死抱住布满灰尘的空调外壳,号啕大哭,声音撕裂般回荡在走廊里,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汹涌而下,“看看同志们遭的这罪!都怪我……都怪我能力不够,没给大家争取到更好的条件啊!”那情真意切的悲鸣,那痛彻心扉的颤抖,让闻声赶来的同事们无不动容,纷纷上前劝慰。她伏在冰冷的机器上,肩膀剧烈地抽动,沾满灰尘的脸埋在臂弯里,无人窥见那被泪水冲刷过的嘴角,正极力压抑着一缕不甘失败的冷笑。
雷倩倩的“悲情戏”落幕不久,一个寻常的下午,市局审计处的同志悄无声息地来了。当两名面容冷峻的审计人员径直推开雷倩倩办公室的门时,她正小心翼翼地将几张新开的发票贴在报销单上,手腕上的金镯子随着她的动作,在桌面上磕碰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在骤然安静的空气里,显得异常突兀刺耳。
“雷倩倩同志,请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为首审计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棱般的穿透力。
雷倩倩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手一抖,报销单和发票像受惊的鸟群散落在地板上。她慌忙俯身去捡,手腕上的金镯子重重磕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当”一声。审计员的目光,锐利如鹰眼,扫过她仓皇的脸,扫过那枚醒目的金镯,最终落定在散落一地的票据上。
她被请进了单独的谈话室。最初的慌乱过去,那套炉火纯青的表演功夫再次本能地上线。她眼圈迅速泛红,声音哽咽,开始诉说一个基层干部几十年的含辛茹苦,诉说她遭遇丈夫劈腿,离婚后一个人带娃、赡养父母的种种艰辛,诉说那些“为了工作”不得已的苦衷,说到动情处,泪水涟涟。然而,坐在对面的审计员只是沉默地翻动着手里的材料,偶尔抬眼看看她,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场早已洞悉剧本的蹩脚演出。他们递过来几张单薄的纸,上面是她亲笔签批的那批“办公用品”报销记录,旁边附着几张清晰得扎眼的发票复印件——正是那枚金镯的购买凭证,以及商场监控录像的截图:照片上,雷倩倩手腕上那抹崭新的、沉甸甸的金镯,在商场顶灯的照射下,正闪耀着冰冷而令人昏眩的光。
“这……这一定是弄错了,误会啊!”雷倩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尖锐和徒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她脸上的泪水尚未干透,恐惧扭曲了她精致的妆容。
审计员轻轻合上文件夹,那一声轻微的“啪嗒”,在死寂的空气里却如同惊雷。他们站起身,动作利落:“雷倩倩同志,关于你经手的所有账目,特别是灾后重建专项资金、办公用品采购项目,我们需要你提供更详细的说明。”每一笔被点到的款项,都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雷倩倩的心口上,那是她苦心经营多年、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自留地”。
所有强撑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猛地瘫坐下去,身下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块曾被她无数次爱抚、象征“代理”权力的红色塑料桌牌,此刻就静静躺在桌面上,像一块燃烧殆尽的炭,余烬里只映照出她面如死灰的脸。
方才还在不停地辩解,精心酝酿的泪水,此刻全都僵死在脸上,凝固成一张荒诞而丑陋的面具。手腕上的金镯子沉重地坠着,沉甸甸地箍在皮肉上,冰凉的触感此时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干涩嘶哑的声响。
门外,走廊里那台老掉牙的空调仍在固执地“吱呀、吱呀”作响,像一个苟延残喘的见证者。谈话室里,空气凝固如铁板。桌面上,审计报告摊开着,冰冷的数字如同精确的解剖刀,将那些被“办公用品”和“接待规格”精心包裹的窟窿——总计二十三万元——清晰地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雷倩倩一动不动地瘫坐在华丽的丝绒椅里,身体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她手腕上那圈曾让她无比满足的金色,此刻正失去所有浮夸的光泽,沉重地坠着,勒进皮肉,露出几分狰狞的暗黄。
那块象征“代理”权力的红色塑料桌牌,依旧静静躺在办公桌角。只是,它不再像一尊璀璨的王座,倒更像是一块无声的、盖棺定论的血色墓碑,冰冷地铸在了雷倩倩的人生路途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