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平
我小的时候总爱坐在火塘边,听母亲哼唱“数九歌”:一九二九,怀中插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六十三,行人路上把衣担,八九河开,九九八十一,庄稼老汉把田犁。
那个时候,我年纪还小,对“数九歌”所表达的意思不太懂,总感觉听起来很舒服。母亲也沉浸在早已熟悉的歌调里,一遍一遍地哼唱着,就是火塘里干柴发出的噼啪声也打断不了。
有时,母亲边哼唱“数九歌”边给我说:“一九二九,那时天气要变冷了,人们都把手放在衣袋里暖和着;三九四九,那就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河里结上冰了……”
转眼间,今年的最后一个节气——大寒到了。
我慢走在老家的街道上,凛冽的寒风一阵阵地刮来,冷风直往脖子里钻,顿时全身冷飕飕的,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寒风在街道刮得呼呼地响,就连路灯也吹得摇摇晃晃起来,平日里蜷睡在门前的小花猫不见了踪迹,也不知藏到哪里暖和去了。
风越吹越大,我都有点喘不过气来,多年以前这样的场景瞬间浮现在眼前:老家对面住着一户李姓人家,家里很贫困,住的茅草房。一遇到这样的大风,屋顶上的稻草被风刮翻了,地上、邻家的房顶上到处都是稻草,冷风就往那家屋里一个劲地窜,一家人整夜挨冻硬扛着。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左邻右舍的人都赶来了,有的搭梯子,有的把自家给黄牛准备过冬的稻草,一捆捆地搬来。下面的人,把稻草一把一把地往上面递,爬上屋顶的人在上面接稻草,一层层均匀地铺在昨天被风刮走的屋面上。忙活了一大早,屋顶又重新盖好了,主人家要挽留帮忙的人吃饭。大家纷纷说,乡里乡亲的,谁家没有过这事那事的?我们屋里的饭都煮好了,就不在你家吃饭了。说完收拾好梯子、绳子、背篼就回家了。大伙儿心里都清楚,他家吃了上顿没下顿,能省一顿是一顿吧。
“吱呀”一声,街道旁的一家屋门打开了。冬天的天气很短,这时已近黄昏,屋里的灯光照射出来,洒在街边的路面上,昏黄而又暖和。我轻轻地走过屋门口,生怕惊扰到他们。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响起嘻嘻哈哈的欢笑声,农家人忙碌了一整年,想必也在此时幸福地品尝年味呢!
大寒一到,也正是“三九四九”的时候。寒风吹了一整夜,清晨起来大雪封山,远远望去,山顶像戴上一顶厚厚的白帽子,无声地挺立在风雪中,静默地呵护着广袤的大地。往往这个时候,父亲总是坐在屋里的火塘旁,用满是青筋的手整理着农具。父亲把一件件农具挂在堂屋的板壁上,反复叮嘱我们不要乱动,一家人的生计就全靠那些宝贝了。
我还清楚地记得大寒这天,母亲总在灶房忙前忙后,铁锅里煮着好吃的。母亲说,天冷吃点好的身子骨就暖和了。锅里的热气沸腾起来,满屋热气缭绕,模糊了母亲鬓角的白发:“过了大寒,就盼着立春了。”
一九二九,怀中插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我默念着藏在心间的“数九歌”,任那落雪纷纷扬扬地飘,不一会就铺满了整个街道。雪落无声,此刻正有即将叩门的春天,一路繁花款款地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