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妮娜

八十载光阴眨眼就过了，鬓角头发白得像铺了层霜，岁月就这么深深浅浅刻在脸上的皱纹里。回头望这大半辈子的烟火日子，父亲的身影总藏在最暖的时光深处，揣着最朴实的爱、最厚重的情，就像老辈人常念的那样，“父爱如山深似海，慈恩似月暖如棉。”岁岁年年，从来没淡过半分。

小时候的日子过得安逸又踏实，全靠爸妈勤扒苦做。那时候，他俩守着间杂货铺，木架子上摆满了糖果儿、水果，甜香绕着屋梁飘。我们三姊妹从来没饿过肚子、冻过手脚，相对那个年代的农村来说，衣食住行都巴适得很。父亲本就是个心善的人，如若看到隔壁邻舍有难处，他会二话不说就把家里的衣裳、粮食往别个屋头送，一点都不吝啬。那份实打实的赤诚，应了“爱人者，人恒爱之”的道理，在寻常烟火里藏着最纯善的底色。屋里洗衣做饭、田坎上种庄稼、圈里喂猪，啥子重活都是他一肩扛，从来舍不得让我们三姊妹沾手，总在身边轻声念叨：“快去读书，知识才能改命，听话点，莫贪玩。”小时候我调皮捣蛋，总爱惹毛哥哥弟弟，他俩一联手欺负我，父亲准会厉声呵斥他俩。我就跟在后头得意洋洋扮鬼脸，他眼底那藏不住的柔光，是岁月里最暖的港湾，正是“老牛舐犊情无尽”的真切模样。

后来，我考上了黔中，要住校离开老家。每到周末回屋，父亲定会早早就把坛坛罐罐拾掇得干干净净，装满我最爱的渣海椒炒肉、盐菜臊子。临走前，他把我的行囊里塞得满满当当，生怕少装了一口。那股子家乡味鲜得很，陪着我住校生涯的朝朝暮暮。那时候年纪小，不懂离别啥子滋味，只晓得埋头吃个痛快，如今再回头想，才懂那罐罐里头装的，全是父亲藏不住的惦念，“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就算隔了千里路，那份温柔守候也从没断过。

哪晓得世事无常，母亲突然得了癌症，搅乱了一家人的安宁。确诊那天，我清清楚楚看到父亲眼里闪着泪光，却硬撑着还安慰我们，在病床边轻声说道：“人这一辈子，哪个都有走的那天，活一天就要好好活一天，莫愁眉苦脸的。”那份藏在眼底的悲戚，那份硬扛的坚强，是他为我们撑起的一片晴空，正应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的隐忍，他把苦楚都自己咽了。母亲走后，我们接父亲到城里一起住，他硬是不肯，嘴上说城里空气没乡下清新，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他是舍不得——舍不得老家的街坊邻里，舍不得老屋背后的菜园，更放不下长眠故土的母亲。他早就习惯了天不亮就起床，到菜园子里刨土摘菜，到母亲坟前扫扫落叶，在老家坝子头和邻里摆龙门阵拉家常。老家的一草一木都藏着过往的情分，寸土寸地都舍不得，“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每一缕清风、每一片落叶，都藏着对旧人的惦念，对故土的深情。

日子刚安稳没多久，风霜又来敲门，父亲也查出了癌症。年纪都这么大了，医生说手术风险高得很，但不做手术又不行，我们姊妹几个劝了好久好久，他才点了头同意。记得进手术室前，父亲长叹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接他的护工小伙子，笑着说：“小伙子，我跟着你去，我的老命就交给你了。”那份从容豁达，那份藏不住的幽默，藏着对我们儿女的体谅，更藏着对生命的坦然，就算前路难料，也依旧风骨磊落，彰显了他“老骥伏枥心犹壮，烈士暮年志亦宁”的通透，半点不怯场。

再过几天，父亲就要满八十岁了，慈眉善目的样子还是那么和蔼。一辈子心善待人，辛辛苦苦把我们儿女拉扯大，他的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模样，全藏在寻常的烟火日子里，藏在一句句叮嘱里，藏在坛坛罐罐的乡味里。只愿往后岁月对父亲温柔些，霜雪莫再染鬓角，岁岁都安康，日日皆喜乐，福寿常伴晨昏。我们也多抽些时间陪在他身边，承欢膝下尽孝心，不辜负这一辈子的养育恩。“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份深情，这辈子都刻在心里，这辈子也报答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