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雁校园文学社优秀作品选刊】月光里的山院

黔江区民族职业教育中心2023级康养(1)班 宋秀梅

当《月光下的中国》里“江南古镇如茶叶浸泡在岁月里”的句子,像一片温软的月光落进我耳朵时,我的目光恰好撞进这张老院的照片——青苔漫过石阶皲裂的皱纹,荒草缠上半扇脱了漆的木门,墙角那口石缸盛着一汪暗绿的时光,连风掠过檐角的弧度,都像极了我记忆里被月光泡软的家。

那不是古镇,是藏在小山上的老院,是我和父亲守过的、唯一的暖。李清照说“物是人非事事休”,大抵就是这样:院还立在山坳的光阴里,风还循着旧路从檐角穿过,可那个总坐在阶沿等我的人,早被岁月卷进了无声的过往里。

山院的烟火,是父亲摸出来的暖

我记忆里的老院,从不是这张照片里荒草疯长的模样。它裹着烟火气,裹着父亲竹笛的调子,裹着灶膛里烧得噼啪响的柴香——那是父亲用双手“摸”出来的生活,是我从没有过爷爷奶奶、妈妈也在我三岁时离家出走后,唯一的依靠。

自我出生后,父亲的眼睛一直看不见,一天他带着我去冯家赶场,买了很多的菜,买完后我们就回家了,我就去邻居家玩耍了,可等我再看见他时,他已经摸着灶台的边缘,把米淘进锅里了。

老院在小山的半腰,土坯砌的墙,青瓦盖的顶,灶房在东屋,土灶台前的地面被父亲的脚磨得发亮。他摸熟了这里的每一寸:从门槛到灶台是十七步,从米缸到水瓮是五步,连挂锅铲的钉子,都被他的指尖磨出了浅窝。

我六岁那年,总像只野雀似的往外窜,晨雾刚漫过院外的茅草坡,我就踩着露水草跑出去,追着山雀往林子里钻,爬树掏鸟窝掏到天色浸成墨色,才晃着满身草刺回家。每次推开门,都能看见父亲坐在阶沿的石墩上,手里攥着刚从后坡拾的柴,裤脚沾着湿凉的露水汽。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就会站起来,盲杖在地上点两下,笑着说:“回来啦?灶头温着饭菜,还是热乎乎的,快去吃吧。”

我总盯着他空着的眼窝看——那里面没有光,却像盛着一捧碎银似的月光。他看不见我踩翻鸡笼时洒了一地的谷粒,却能精准地递来扫帚;看不见我领口沾着的树汁泥印,却能摸着我的衣裳,把脏处揉进木盆里;连我藏在院角草垛里的玻璃弹珠,他都能循着我跑过的痕迹摸出来,擦干净了放在我枕头边。

父亲的竹笛,是山院夜里的魂。竹是后坡的老斑竹,他摸着竹身的节疤,用柴刀削出七个笛孔——指尖的薄茧蹭过竹纹,像是把日子的粗粝,都磨成了软的。每到月光漫过青瓦时,笛声就会从他的指尖飘出来:有时裹着山风;有时是没名字的曲儿,调子有些沉,像他藏在心里的话。我总蜷在门槛上听,看月光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握着竹笛的手上,落在他空着的眼窝上——那画面静得像幅画,连院角的虫鸣,都轻得不敢惊扰。

有一次我问他:“爸,你看不见月亮,怎么知道今晚的月光好?”他笑了,摸了摸我的头说:“能听见风裹着月光的味儿,是凉的,也是软的。”后来我才懂,他的世界从不是黑的,他把月光“听”进了心里,把生活的暖“摸”进了我的日子里——那是没有爷爷奶奶疼、没有妈妈陪的童年里,唯一裹着温度的光。

墙上的脚印,是我欠父亲的“野”

老院的西屋墙,是我六岁那年的“杰作”。那时我总爱往墙上爬,踩着木凳够房梁上的蛛网,抓着墙缝里的草茎往上蹿,久而久之,土坯墙上就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村里的人看见,笑着骂我:“这娃,墙上都是脚印,野得没边!”父亲听见了,却摸着墙笑:“野点好,野点结实。”

我那时是真的“野”。夏天的午后,我会偷拿父亲的笛子,跑到山坳的小溪里摸鱼,溅得满身泥水;秋天的傍晚,我会爬上院前的桃子树,把青的桃子摘下来,藏在草垛里等它变软。有一次我爬树时踩空了枝丫,摔在地上磕破了膝盖,疼得坐在草里哭。父亲听见我的哭声,慌得连盲杖都没拿,循着声音往这边走,脚下被树根绊了一跤,手掌撑在碎石子上,磨出了几道血口子。他爬起来,摸到我的膝盖,用袖口擦了擦我的眼泪,声音都在抖:“不怕啊,爸给你摸点草药,不疼了。”

他的手掌裹着我的膝盖,粗糙的纹路蹭过伤口,有点疼,却又暖得很。那天晚上,他坐在灶膛前,摸着草药往我膝盖上敷,竹笛就放在旁边的石台上。我盯着他手上的血口子看,忽然问:“爸,你疼不疼?”他顿了一下,笑着说:“爸不疼,你没事就好。”

可我那时候,从没想过“疼”的是他。我只知道疯跑,知道玩,知道天黑了有人等我回家,知道饿了有人温着饭——却从没想过,父亲摸着洗衣板的纹路搓我的脏衣服时,胳膊会不会酸;从没想过,他摸着柴往灶膛里添时,会不会被火星烫着手;从没想过,他坐在阶沿等我到深夜时,山风裹着寒气吹着他的腿,会不会疼。

我甚至连“帮他”的念头都没有过。六岁的我,能自己系鞋带,能自己端碗吃饭,却从没想过帮他拾一把柴,递一块洗衣皂。有一次他摸着木盆里的衣服,忽然说:“等你再长大点,就能帮爸搓衣服了。”我啃着红薯含糊地应着,转身就跑出去找山下的娃玩了。

如今再想起墙上的脚印,只觉得它像根刺,扎在我心里——那是没有长辈护着的童年里,我恃宠而骄的“野”,是我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已经欠下父亲的最沉的遗憾。

床底的酒坛,是父亲藏起来的苦

老院的东屋,是父亲的卧房。床底藏着一个陶酒坛,是父亲没瞎时攒钱买的,坛口封着粗布。我是在七岁那年发现它的。那天夜里我起夜,听见床底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爬过去一看,才看见父亲正摸着酒坛的边缘,把半盏酒倒进粗瓷碗里。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成了细细的丝,缠在他的指节上。他的手有点颤,碗里的酒晃出了浅圈。他抿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却像落在我心上的雨。我躲在门后,看见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他微驼的背上,落在他空着的眼窝上,忽然觉得,他好像比平时矮了些。

后来听山下的姨婆说,你父亲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他最喜欢喝酒了。可自从我开始缠着他听竹笛,他就只在我睡熟了才喝——或许他不想让我听见他的叹气,不想让我看见他的脆弱。那时我才懂,他是怕我知道:没了眼睛,没了妻子,守着一个小山院和一个野孩子的日子,有多难。

有一次我半夜醒过来,看见他坐在床沿,手里攥着竹笛,碗里的酒还剩半盏。我爬起来,走到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爸,你怎么不睡?”他吓了一跳,赶紧把碗藏在身后,笑着说:“爸不困,吹个曲儿给你听?”那天夜里的笛声,调子很软,像哄我睡觉的童谣。可我趴在他腿上,听见他的心跳得有点快,也听见了他落在我发顶的、轻得像羽毛的叹息——那是他藏了很久的苦,是没说出口的“累”。

父亲的苦,从不是说出来的。他把洗衣板的纹路摸成了习惯,把灶火的温度记成了刻度,把柴堆码得整整齐齐——那是他藏在粗糙生活里的体面。他总说:“日子是摸出来的,摸顺了,就暖了。”可我后来才懂,那“顺”的背后,是他把所有的疼都咬碎了咽进了肚子里,只把暖的那部分,铺成了我的路。

山院的荒草,是我追不回的岁月

父亲走的时候,我才十三岁。那天是赶场的日子,他摸着竹笛说要去爷爷的坟前吹曲儿(我从没见过爷爷,只知道坟在山的那头),我没有多想就去学校了。等我回家时,有一位邻居给我说:“你爸爸去世了。”

当时我还不相信,我说:“你爸才去世了。”

结果回家一看,爸爸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没有哭,因为压根儿就哭不出来。只蹲在他的床边,看着他空着的眼窝,摸着他指节上的薄茧,摸着他攥了半辈子的竹笛——那上面还留着他的温度,像月光一样软。直到夜里,山风裹着虫鸣吹进院里,我忽然反应过来:那个总坐在阶沿等我的人,那个摸着灶台温粥的人,那个吹着竹笛哄我睡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父亲走后,我就跟着二姑去了她家里。走的那天,我站在老院的门口,看见荒草已经开始往门槛里钻,看见灶膛里的灰冷了,看见父亲的竹笛放在石台上,落了一层浅尘。我把那支竹笛揣进了包里,也把半片削笛时落下的竹屑,塞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这一走,就是十余年。我再没回过山院,直到看见这张照片——青苔漫过了石阶,荒草缠上了木门,石缸里的水绿得发暗,连我曾经爬过的那面墙,都快被草遮住了。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老院是根,根在,家就在。”可如今,根还在山坳里,家却空了。

我常常在夜里想起那支竹笛。它的竹纹已经被父亲的指尖磨得发亮,就像雕琢的美玉一样光滑。有时回荡在我耳边,好像还能听见父亲的笛声,听见山院的虫鸣,听见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的声音——那是我余生里,最暖的念想,是没有爷爷奶奶、没有妈妈的童年里,唯一的光。

有些珍惜,是不能等的“当下”

前几天我回了趟小山。老院的门没锁,推开门时,荒草没过了我的脚踝。我摸着东屋的灶台,摸着西屋的墙,摸着父亲坐过的石墩——那些被他摸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温度。我在床底找到了那个陶酒坛,坛口的粗布已经朽了,倒出来的酒,早就干了。

站在山院里,我忽然想起了很多话:想起“子欲养而亲不待”,想起“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想起有人说“世间最疼的遗憾,是你还没长大,爱你的人就已经退场”。

我想起八岁那年,父亲摸着我的作业本,说“等你考试考好了,爸爸就带你去赶场买好吃的”;想起十三岁那年,我拿到第一张奖状,跑回山院想给父亲看,却只看见空着的石墩;想起现在,我现在能凭自己的努力,边学习边做兼职挣钱了,能买最好的酒,能端最热的饭,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等我回家的人。

山下的邻居说,父亲走的前一天,还摸着我的书包,说:“这娃快长大了,以后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可他不知道,我宁愿永远不长大,宁愿永远是那个在山院里疯跑的野孩子,只要他还坐在阶沿等我,只要他的竹笛还能在夜里响起来。

如今我再看这山院,看这张荒草疯长的照片,才真正懂了“珍惜”这两个字的重量。它从不是“以后再说”的敷衍,不是“等我长大”的承诺,而是此刻檐角的山风,是手边温着的饭菜,是你喊“爸爸”时,有人笑着应你。

这世间的暖,从来都是裹在“当下”里的——是父亲摸着我的头说“回来啦”的瞬间,是他把饭菜温在灶头的瞬间,是他的竹笛裹着山风的瞬间。这些瞬间,错过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山院的荒草还在长,可我记忆里的山院,永远裹着烟火,裹着月光,裹着父亲摸出来的暖。它是我余生裹在骨血里的念想,也是我想讲给所有人听的话:别等失去了才后悔,别等岁月卷走了暖才珍惜——尽孝要早,感恩要真,那些帮过你的人,那些爱着你的人,要攥紧在“当下”的时光里。

就像父亲说的,日子是摸出来的,暖也是。


编辑:
    新闻热线:023-79081234 广告联系:13983562888 技术:023-79310379 技术QQ:9663649
    武陵传媒网 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复制或建立镜像 邮编:409099 Copyright © 2004-2017 wldsb.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渝ICP备11002633号-1  互联网出版物许可证号:新出网证[渝]字013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号:50120210020

渝公网安备 5001140250001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