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维外国语学校初中部2025级五四班 帅芷羽

那条石板路是斜的，陡陡地插进山坡里去。石阶被磨得光润，每一级都微微凹陷下去，凹痕里蓄着昨夜的雨水，亮晶晶的，像是打碎了一面面小镜子。我往上走，脚步声闷闷的，一步一声，敲在寂静里。两旁的老木屋歪着身子，黑瓦上茸茸地长着青苔，瓦棱间探出几茎瘦瘦的狗尾草，在风里颤着……

这便是我的黔江——不是地图册上那个位于武陵山腹地、重庆东南边缘的行政区域，而是由无数这样具体的、微小的触感与回音拼凑起来的故乡。

黔江的水，是最有灵性的。阿蓬江穿城而过，水是那种沉沉的碧色，看得久了，会觉得魂灵儿都要被它吸了去。春天水涨起来，整条江便活泛了，哗哗的声响贴着河街的木楼板传上来，夜里枕着，像是枕着一条不安分的大河在梦里翻身。祖父年轻时是跑船的，他常说，阿蓬江的水是“有骨头的”，硬的，冷的，能托得起百十来吨的木头船，也能在转瞬间把它打翻揉碎。阿蓬江流了千年万年，流走了祖父那辈人的汗水与号子，只把一种亘古的、潮湿的节奏留在空气里，成为我们呼吸的一部分。

黔江的山，是人和城的庇护。黔江的城是躺在山的被窝里的，楼房依着地势高高低低地垒上去，从江对岸望过来，层层叠叠，在晨雾里只露出些参差的轮廓，恍若悬在云中的蜃楼。这里的山不像别处的名山那般奇崛，它们是敦实的，沉默的，像一群蹲踞了无数世代的黑铁巨兽，把小小的城池搂在怀里。山路盘绕，走着走着，一抬头，往往就撞见一壁青灰色的崖，湿漉漉地渗着水，石缝里挤出蕨类和不知名的小花。这山里有的是隐秘的溶洞，幽深的沟壑，小时候我们常钻进去，举着昏黄的手电，在滴答的水声里寻找那些被时光遗忘的钟乳石。它们从洞顶垂下来，或从地面长上去，千万年才得那么一寸，缓慢得令人心慌。那时不懂，只觉得神秘；现在想来，那便是山的“记忆”了，用最沉静、最固执的方式，记录着光阴本身的分量。

黔江的桥，能唤醒记忆。风雨廊桥是最有味道的。那不只是桥，更是一段有顶的、供人停歇的街市。朱红的廊柱有些剥落了，露出里头木头的原色，顶上盖着厚重的黑瓦，把天光滤成一种温柔的昏暗。桥的两侧摆着些小摊，卖些时鲜的瓜果、自制的霉豆腐，或是老太太手纳的布鞋底。最妙的是雨天，坐在桥内的长凳上，看雨帘从檐角挂下来，将外头的江景和山色晕染成一片蒙蒙的水墨。桥下江水不息，桥上人声琐碎，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黏稠了，成了可以触摸的东西。这廊桥连着两岸，也连着一去不返的过去与步履不停的新生。桥那头，新区的楼宇正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锐利的天光；桥这头，老街的茶馆里，老人们依旧用土话拉着家常，手上的烟卷一明，一灭。

黔江的街巷味，是最美的乡愁。清晨，绿豆粉的香气最先漫开。那是黔江特有的吃食，米浆在热锅上烙成柔韧的薄皮，切成宽条，浇上一勺用新鲜牛肉、泡椒和山泉水熬成的红汤。那汤头是滚烫的、泼辣的，带着山林里野生椒果的香气，能一下子撞开惺忪的睡眼。卖粉的铺子往往很小，灶上的大锅终日沸腾着白汽，人们端着粗瓷大碗，或坐或蹲在店门口，吃得额头冒汗，嘶嘶吸气。这酣畅的辣，是山城人骨子里的烈性，是对阴湿气候最直白的反抗。到了午后，空气中又会浮起油茶汤和米豆腐那种复杂而温厚的香。这些气味，日复一日，渗进木板的缝隙，砖石的肌理，成了这座城无法剥离的底色。穿行其间，你无需辨认方向，只需跟着鼻子的指引，便不会迷路。

入夜，黔江的城静了。不是那种死寂，而是一种充满絮语的静。黔江河的风穿过峡谷，掠过千家万户的窗棂，发出呜呜的、似有还无的声响，像是大地沉缓的呼吸。偶尔有晚归的船，灯火一点，在墨黑的江面上悠悠地滑过去，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金色涟漪。这时你若站在高处回望，会看见满城的灯火，沿着山势，沿着江湾，错落地亮着，暖黄的一片，既不是璀璨，也说不上繁华，只是一种安稳的、家常的明亮，妥帖地嵌在巨大的、墨蓝色的山影之中，像母亲为游子留下的那盏灯，不大，却足以照见归途。

我总想起那些散落在群山皱褶里的村镇，它们以“沟”“湾”“坝”“塘”为名，朴素得像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石头。我的先辈们，或许就从某一个这样的“湾”或“坝”里走出来，把一生的力气与悲欢，都种在了这崎岖的土地上。他们的痕迹，化作了这磨光的石阶、温润的木纹、江上的水声与山间的云雾。而我，无论走出多远，骨血里总响着阿蓬江的潮汐，睡梦中总踏着那些歪斜的石梯。也许，这也是所有黔江人走出大山、走向全国、走向世界最稳固的一个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