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人物：梅梅

倾诉时间：11月

妈妈突发心梗，走得匆忙。

我的妈妈，从此没有了。

她走后，我的世界崩坍。

爸爸怪罪我，我心如刀绞。

年少无知，私奔结婚，离婚携子回乡，伤了爸爸和妈妈的心。

妈妈一如既往疼我，我拖累了她。

我常常后悔，不该私奔结婚，不该离婚回乡带孩子回家，增加爸妈负担。

爸爸沉浸在妈妈走后的悲伤里，不能原谅我。

我无法弥补犯下的错，不能改变过往，不能改变现实，恨自己时想一走了之。

可是，爸爸渐老、女儿还小，我唯有面对，承担一切。

一

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妈妈安慰我，好好复习，来年再考。

彼时，我不知道学习的重要性，不想再进校复读。我对爸妈说，想去外面闯闯。

爸爸急躁，心好但没好话。他说，你一无文凭，二无一技之长，拿什么闯闯?

我嘴硬，这世上那么多有钱人，也不是个个都有文凭。没有一技之长，我可以学。

爸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教训我：读书不行，嘴巴还翻得快。你只看到少数成了有钱人，没看到大多数都是普通人。有钱人的钱不是白捡的，不是大风吹的，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脱了几层皮才走到顶层的。我吃的饭比你吃的盐多，说不准打工就不准，给我到学校好好读书，明年考个好大学。

胳膊拧不过大腿，爸不同意我只能噘着嘴去学校复读，每日和一群狐朋狗友鬼混，胡乱扯谈打发时间。

同班有个男生，高瘦肤白眼大，女生背后都说他帅。男生对我好，每日来我家附近等我，一起上学、放学、在校吃饭。和同学公认的帅哥在一起，我有些自得，心思更不在学习上。

爸爸常去学校打听我情况，得知我和那男生走得近，问我们什么关系。我说，是同学。爸爸瞪眼，男女同学干嘛走那么近，以后不准一起上学放学，不准一起吃饭，隔他远点。

蠢蠢欲动的心不因爸的威胁而分开。爸送我上学、接我放学，但管不了我和他在校的情况。他追我，我默认，我们早恋了，我的成绩大幅下滑。

爸爸大怒，打了我，并找到那男生的家长交流，双方约定各自看好自己的孩子。为了断绝我的念想，爸爸托关系将我转到另一个学校，妈妈劝我要乖乖的，不要伤爸爸的心。那时不懂为人父母的焦灼和担忧，嘴上嗯嗯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甚至对爸爸的强硬做法很反感。

转校也未断了我们的来往，复读一年全是混时间，再战后的高考成绩更差。爸脸色很难看，骂我不争气，不专心读书，想让我再读一年。那男生也未考上大学，说没心思读书，约我出去打工。他说，我们好好干出成绩让父母看看。

在他的怂恿下，我动了心思，悄悄翻爸妈的钱包，翻家里的柜子，打破存钱罐，偷偷收捡衣服，留了一封信，和他去了外地。

身上的钱很快花光，我给妈妈电话，妈妈哭着劝我回家。我说，没脸回家，以后挣到钱就回家。爸爸抢过电话怒吼，质问我到底在哪里，我匆忙挂了电话。

如爸爸所说，没有一技之长，没有文凭，真的不好找工作。我们要么去网吧、饭馆打杂，要么去工厂。每月收入不多，除开生活开支所剩无几。但没有爸妈的唠叨和管束，觉得自由，又因没脸回家，就呆在了外面。

年轻男女不谙世事，做事全凭激情，不考虑后果。我在他的要求下，和他住到一起。

我怀孕了，我俩傻眼。如果悄悄领证结婚成家，没有父母支持，我们没有能力买房、置办家具、电器，养孩子。

二

无奈，我俩回家乡，各找各爸妈。

爸爸坚决不同意我和他结婚，我吞吞吐吐说了怀孕的事。爸爸大怒，让妈妈带着我立即去医院。我哭闹着不去，寄希望于他，希望他说动父母来提亲。但他父母不喜欢我，认为我勾引他们的儿子谈恋爱，耽误了成绩、前途。

我和他坚持要孩子，他爸妈勉强上门提亲，被我爸撵出门。他爸妈很生气，不想办婚礼，给了我们几万元作为结婚开支。

离开家乡，返回打工地、出租房，我们领了证，请了几个朋友吃顿饭，发了几颗喜糖，步入婚姻生活。无婚礼、早就住一起、不被双方父母认可的婚后生活无喜悦、无新鲜感，没有美好憧憬。我们当初是有感情才在一起的，可是我们继续在一起好像更多的是为了肚里的孩子。

孩子生出来后，我在家带娃，他打工养家。没有双方父母支持，日子过得很窘迫，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在孩子的哭闹中，在捉襟见肘的生活中，我们的激情磨灭，常常互相埋怨、争吵。

我想不到的是，年轻的他担不起责，竟和我们从家乡出来那样，某日偷偷留下一封信，不辞而别。

陌生的地方没了他，只有我和嗷嗷待哺的孩子。

我哭着给妈妈打电话。妈妈问清楚情况后，第二天赶到我所在的城市，帮我收拾行李，退掉出租房，带着我和女儿回家。

爸爸不在家。妈妈说，爸爸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我知道爸爸不想看到我，但又不能推我出门，爸爸接受不了我被人抛弃、带着孩子落魄回家。

我忐忑不安地呆在家里，一遍遍给孩子爸爸打电话，寄希望他良心发现，回来认错全家团圆。然而，电话终于打通时，他说，他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们离婚吧。

我气极，骂他人渣，各种难听的话犹如滔滔河水。

他说，当初是你自愿的，我没有逼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都想不到。

事已至此，除了恶骂解气，我还能说什么呢。面对一个放弃老婆孩子、不愿担责的男人，和一个不喜欢我和孩子的家庭，不放弃难道还要死缠烂打，将一条窄道走到底?

我们离婚了，孩子由我抚养。他说，以后有钱了，会给我生活费。

我狠狠地啐了他一口，扬长而去。

离婚后，妈妈成了我的依靠。爸爸虽不再像往日那样动不动就骂我，却不愿意与我说话，家庭气氛尴尬。

我应聘做了导购员，底薪+提成。妈妈原本身体不好，病退在家，我带孩子回来妈妈帮我抚养。爸爸说妈妈身体不好，让她找一个人帮着带孩子。妈妈说挣钱不易，她能行。

我几年不回家，一回家就带着孩子，难免遭人非议。爸爸脸薄，进出家门总觉得有人指指点点，偶尔喝酒后会迁怒于我，在家里骂骂咧咧。我心里知道错了，听到爸爸骂我，难过而生气。我和他脾气很像，就算心里知道错了，嘴上也是不肯认错的。

妈妈知道我到处找房子要搬出去，她拦住我，述说我走后爸爸生气、难过、担心种种。妈妈说，你爸嘴硬心软，心里疼你嘴上却又骂你;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也是当妈的人了，你女儿长大要是也像你这样，你比你爸反应还激烈、还强硬。

我和爸爸，两个嘴硬的人，在妈妈的撮合下，关系慢慢缓和。爸爸很喜欢我的孩子，经常给她买玩具、新衣。

妈妈鼓励我从消极状态中走出来。她安慰我，昨日遇人不淑已经过去，来日还长定会遇到让我幸福的人。

我常常庆幸：幸亏有妈妈，我才没有坠入深渊。

三

但天有不测风云。

妈妈突发心梗，抢救无效，去世。

死别，来得太突然，爸爸一下垮了。

置办灵堂，操办丧事，接待亲朋，送走妈妈后，家一下静了下来。

没有妈妈的家，空荡荡的。没有妈妈的温言软语，家冷冷清清。

爸爸失去妈妈的悲痛，化为了恨。妈妈走后，爸爸天天骂我。

“也不知道我们上辈子作了什么孽，生下你这么个东西。生你养你不易，你却是个不争气的白眼狼。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不报父母恩不说，还想方设法气我们、折磨我们。”

“你悄悄离家出走，你妈整夜整夜睡不着。你妈本来身体就不好，又担心你，整天不想吃东西，人一下就瘦了。你妈天天催我去找你，把你带回来。你留下一封信，就跟那小兔崽子跑了，没地址没电话，我到哪里去找你?”

“不让你和那小兔崽子在一起，你偏要和他在一起。不让你和那小兔崽子结婚，你偏要和他结婚。为了那小兔崽子，你连你亲生父母都不要了。你忍心那么对我们，我是铁了心不想认你，你妈自个难过还天天劝我，不要和你置气，不要说绝情的话。”

“别人结婚，敲锣打鼓欢喜庆贺;你嫁人却不受人待见，偷偷摸摸见不得人。你要死要活和那小兔崽子在一起，你倒是把日子过好，不要让我们担心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那么骂你，你妈哭着劝你，你不听一头扎进去，最后还遭那小兔崽子抛弃。”

“你不是有骨气吗?出去那么多年不给我打电话，给你妈打电话就是要钱。也是你妈心善，要不是她接你回来，你有脸回这个家吗?”

“你妈身体本来就不好，病退在家还要帮你带孩子。要不是给你带孩子，你妈也不至于走那么早。”

“……”

我还没有走出丧母之痛，爸爸的唠叨、谩骂击垮了我。

当年犯下的错，让我后悔无数次，没有听爸妈的话，草率出走，匆忙结婚，离婚单亲，让我觉得既对不起爸妈，也对不起女儿。

从小到大，听到过无数爸爸骂我的话，这次最伤人。

“你妈走了，你还涂脂抹粉打扮，在店里谈笑风生，回家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不难过。”

我怎么不难过不悲伤，可是生活总要继续。我要上班赚钱，养自己、养孩子，我的工作性质要求化淡妆，热情对待顾客。

“我永远不想原谅你，永远不能原谅你。”爸爸喝醉，对我说。

爸爸的谩骂，让我日日审视自己的错误。

我后悔不该带着孩子回家，拖累爸爸，尤其妈妈。也许真如爸爸所说，如果不是我带孩子回家，妈妈就不会那么劳累，而突然心梗离世。

早知道会这样，我宁愿自己在外苦撑苦熬，也不回家拖累妈妈。

我害死了妈妈，我是这个家的罪人，罪恶感日重，我有时想随妈妈而去，在另一个未知的世界陪着妈妈。

仅存的理智提醒我，我不能、也没有资格轻生!我还有女儿、爸爸。我还没有尽到我的责任，我要代替妈妈好好照顾他们，让她在天堂安心。

我和妈妈，一直是我索取，她给予。

我从来没有向她表达过爱她，妈妈没有了，好难过，泪奔。

这世间没有后悔药。或许，无论怎样努力，我都代替不了妈妈在这个家的位置。

(记者 易嫚)